他哪里知道什么具体反馈,那批试销品他根本就没在本地卖,直接加价转手倒到更远的县市去了。
“大家都说好看,响亮……”
“是谁批的条子,给你发的现在装的这批货?”范德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王胜脸上。
王胜闻言,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敢把给他批条子的李科长供出来吗?除非他以后不想在这条线上混了!
可要是不说,看范主任这架势,明显是起了疑心,自己这车货今天怕是……悬了。
就在王胜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张景辰适时地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岔开了话题:
“范哥你这腿总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个地方坐下聊会儿?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范德明看了张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对张景辰点点头:
“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走!咱们先去食堂,我让人弄点饭,咱们边吃边聊!”
他又转向马天宝,热情地说:“天宝兄弟,走!吃完早饭咱们还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瘪犊子抓住了几个,需要咱们过去配合指认一下!”
马天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拳头都握紧了:“抓住了?太好了!这帮狗娘养的,可得好好收拾他们!”
这时的王胜如蒙大赦,赶紧趁着范德明转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群老板中间,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儿。
只拿眼睛偷偷瞟着被范德明亲热地搭着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又惊又疑,又后悔。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两人到底什么背景?能让范主任这么看重?
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这张破嘴!王胜恨不得再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着是不是该赶紧去找李科长打听打听,想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范德明拄着拐,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对张景辰低声说:“那个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个月那批货,我估计让他倒腾到别处赚差价去了,或者就是囤着等年关涨价。
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得让我姐查查,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断了他们的货,看他还拿什么嘚瑟。”
张景辰点点头,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出出气。
至于真办假办,这不重要。
这是人家厂里内部的管理问题,他一个外人,不宜多说。
三人渐行渐远,留下仓库门口一群心思各异的人们。
红光厂的食堂是个红砖砌成的平房,面积不算大。
靠墙摆着一溜刷了绿漆的木头长桌和长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味道。
因为厂里平常只供应午饭,晚饭的话只有加班的工人才有。
早饭都是工人自己解决或者从家带,所以此时食堂里很清静,只有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在收拾灶台和备菜。
范德明领着张景辰二人进来,直接对那个系着白围裙正抽烟的老师傅说:
“刘师傅麻烦您炒几个菜,再弄点主食。”
刘师傅一看是范德明,赶紧把手里半截烟在灶台边按灭,脸上堆起笑:
“范主任这是要招待客人?想吃点啥?我这就弄!”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
张景辰连忙客气道:“范哥真不用麻烦,随便弄点能吃饱就行。”
“麻烦啥?又不用咱自己动手。”
范德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拐杖靠在桌边,笑道,“我们厂刘师傅手艺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附近这一片都小有名气,正好让他露两手。刘师傅您看着弄就行。”
“得嘞!您几位稍坐,马上就好!”
刘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后厨,很快里面就传来叮叮当当切菜和热油下锅的声响。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在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黄色的光影,仔细盯着看的话还有些刺眼。
三人随意聊着天。
主要是范德明想多了解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的家庭情况,是做什么的。
张景辰二人也没隐瞒,坦然说了自家的情况——都是普通人家,都不是职工,也没啥稳定的工作。
眼下没啥固定营生,就是想趁着年关出来找点路子,多挣几个钱贴补家用,让老婆孩子过年能宽裕点。
听着两人真实的讲述,范德明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渐渐有些感慨。
相比二人的境遇,范德明回顾自己这三十来年,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头三个姐姐。
从小他就是全家的中心,父母、姐姐们什么都紧着他,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为钱发过愁。
他读书也争气,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姐夫的红光鞭炮厂,从技术员做起,没几年就因为专业扎实,提了主管。
娶的媳妇是厂里的会计,老丈人家境也好。
这些年厂子效益节节高,他的工资奖金在县城里都是拔尖的。
他说话做事,很少需要考虑别人的脸色和感受,说是世界一直围着他转,也不为过。
直到昨天傍晚,那根冰冷的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腿上,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差点戳到他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光环、地位、优越感都被击碎。
他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挨打也疼,看见刀也哆嗦。
遇上亡命徒一样束手无策,一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的怜悯上。
昨晚在医院,腿上敷着药,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在绝境下,那些平日里的风光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清晰地看到,妻子眼里的惊恐,看到豆豆吓得小脸煞白的模样。
更看到了那四个原本素不相识、完全可以自顾自离开的陌生人,却毅然折返,冒着危险把他们一家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这场无妄之灾,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很多过去纠结、在意的与放不下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像张景辰与马天宝一样,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去帮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刚才听到张景辰二人为了改善家庭生活,不辞辛苦跑出来“找门路”,那种踏实、靠自己去拼搏的劲头,深深触动了他。
在这窘迫生活里,依然努力向上,愿意为家人奋斗的责任与勇气,是他顺遂的人生里,不曾拥有的品质。
后厨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刘师傅洪亮的声音传来:“范主任,菜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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