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又是受害者的亲属,他主动揽下这事,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赵厂长又对旁边的人仔细吩咐了几句,让他一会把范德明送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匆匆推门出去。
范德明对张景辰他们说:“你们就在我们厂招待所住下,都别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就行。我先去医院,明天一早我再过来,必须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他的心态这会儿已经恢复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说话也有了底气。
“范大哥你先顾好腿伤要紧,不用管我们。”张景辰道。
他们四人确实又累又乏,受过惊吓后,精神有些萎靡,浑身冰凉。
能有个落脚处自然是最好的,便没多推辞,跟对方道了谢。
很快,一个厂办公室的年轻干事被范德明叫来,领着张景辰四人前往厂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厂区大门内不远处的一排红砖平房里,单独围出来的一个小院。
里面条件不算豪华,但墙壁刷得雪白,水泥地面拖得干净,明显就是有专人在打扫。
他们被安排进一个四人间。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
屋角有个木头洗脸架,放着两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
刚安顿下没多久,一个工人就拿了几个饭盒走了进来,热情地说:
“范主任交代的,让先给几位送点吃,他说明天一早来亲自安排你们。”
“客气了,替我们谢谢范大哥了。”张景辰起身接下,客气地跟对方说道。
等对方走后张景辰打开铝饭盒,里面是温热的大米饭,上面盖着菜,猪肉炖土豆,油滋啦炒白菜,还有一点咸菜。
油水十足,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四人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客气,围坐在下铺边,就着临时充当饭桌的床头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随着饭菜下肚,四肢的冰冷之意才渐渐退去。
“妈的,今天可真悬。”马天宝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到现在才有空后怕,
“可不是咋的,那刀就擦着我肩膀过去的……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张景辰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多亏了天黑他没看清。”
张景辰特别转向吕刚,夸赞道:“刚子,刚才多亏你那一扳手,太及时了。”
吕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别这么说,要不是有你和天宝,我和我哥今天彻底就栽这了!”他看向哥哥。
吕强吃得慢些,此时也放下了饭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景辰天宝,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知道最开始你们可以交钱保平安的,是为了我哥俩才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吕强做生意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像你这样危难时候还能这么冷静的想办法、还顾着别人的,是真不多见。”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看厚度至少有八九百块,就要往张景辰手里塞:
“这点钱,绝对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但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和天宝,这些钱还有我和强子今天,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张景辰脸色一正,抬手坚决地挡住吕强递过来的钱,神情十分严肃:
“吕哥你这话就见外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咱们一起遇了事,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你要这做就是在埋汰我,打我脸!咱们兄弟也没法处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
吕强拿着钱的手僵在那里,看着张景辰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慢慢把钱收了回去,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是我俗气了!景辰、天宝,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吕强的地方,你们只管开口。我要是打个奔er,我吕字倒过来!”
吕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份人情必须找机会用别的方式加倍还上。
马天宝也大大咧咧的说道:“就是吕哥,都是兄弟提钱干啥。今天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刀子的交情了!”
他看见张景辰毫不犹豫把钱推回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马天宝打心眼里认同张景辰的做法,因为当初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景辰也是二话不说就把枪借给了自己,从没提过钱。
或许他马天宝现在没什么钱,但他懂得,有些情义比钱重。
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花着才踏实。
吕强也用力点头,咂咂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儿没酒,不然真该喝一杯压压惊,庆祝咱们命大!”
气氛渐渐从劫后余生转向共患难后的热络。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说到凶险处又是一阵唏嘘。
“天宝你这身板是真结实!”吕刚带着点羡慕对马天宝说,他自己也算魁梧,但感觉马天宝那股子蛮劲更胜一筹,“挨了几下跟没事人似的。”
马天宝露出招牌的憨厚笑容,“种地的,别的没有,就有把傻力气。”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景辰,由衷地说,“不过今天最关键还是得脑子快!像景辰这样才行。刚才那情况,我光知道要拼命也没用啊。”
吕强也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一片空白,光想着完了,本钱要没了……
景辰你还能在那种时候冷静下来,想出办法,真是不服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没居功:“一个人再能想也没用,还是得大家配合得好,心齐!天宝再仔细看看,身上有没有哪儿伤着了。”
马天宝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吃完饭,收拾了空饭盒。
张景辰拿着搪瓷盆和毛巾,想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简单擦把脸,洗洗脚。
路过其他几个房间时,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喧闹的划拳劝酒声。
其中一间房门没关严,浓烈的酒味飘散出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断断续续的对话钻进耳朵:
“……李科长,您再通融通融,我这都等三天了!底下各乡镇的供销社、小卖部催得火烧眉毛啊!
这马上过年了,谁家不买点鞭炮?能不能先给我发一批?不多,两.....一车就行!”
“王兄弟,真不是我不想帮忙啊。你也知道,我们红光的货,那是皇帝女儿不愁嫁!
排队等着提货的人,不都在这等着呢么?厂长和主任抓质量抓得严,产量就卡在那儿,我也有难处啊……”
“理解,完全理解!所以这不求到您头上了嘛!规矩我懂。今晚这顿只是小意思,一点心意,您务必……”
“唉……行吧,看你王兄弟也是实在人。这样,我明天早上再去生产科和仓库问问,看看能不能从下一批计划里,给你先挤一点出来。不过丑话说前头,量不可能太多。”
“哎哟,真是太谢谢李科长了,您可是救了我的急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没多做停留,端着盆快步走向水房。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头脑一阵清晰。
刚才在大门口的时候,他就感觉这鞭炮厂规模不小,现在亲耳听到这番对话,更加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这红光鞭炮厂效益果然火爆,供不应求。
范德明是厂长的亲小舅子,貌似还掌握着厂子重要的研发部门?
看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现在回头想想,虽然凶险万分。
或许也未尝不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机遇”。
回到房间,吕强兄弟和马天宝都已经躺在了床上睡着了。
他也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慢慢的躺在了床上,盖着带有肥皂味的被子,开始了迷糊状态。
四个人都累极了。
经历了大半天的奔波和晚上的生死打斗,精神一旦放松,困意立刻席卷而来。
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