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一边麻利地收钱递货,一边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心里清楚,躲是躲不过去的。
前怕狼后怕虎的,就别做买卖。
今天要是因为汪大炮几句狠话就怂了,灰溜溜换地方,那明天呢?后天呢?
换个地方再碰到李二炮、张三炮怎么办?接着换?
那这买卖干脆别做了,回家守着炕头最安全。
做买卖,尤其是摆摊这种街头生意,有时候就得有点愣劲儿,该弄策略时就弄策略,但不能失了硬气。
特别是在这个年代。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反而定了下来。专心应对眼前的顾客,把礼包和散货卖得风生水起。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这一波午高峰才算过去。
摊位前的人流稀疏下来,张景辰总算能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喉咙发干,胳膊也有些酸。
他看了看摊位上剩余的货,又估算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心里有了谱。
“小鹏,久波。”他招呼道,“你俩去买点饭回来。看看有啥热乎的,面条、包子都行,多买点。”说着,他掏出一些零钱递给史鹏。
“好嘞,姨夫!”史鹏接过钱,和孙久波一起去了。
“天宝,你打扫一下咱们摊位跟前,碎纸屑、包装绳啥的清理干净,别让人看着埋汰。”张景辰又安排道。
马天宝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笤帚和撮子,开始弯腰清扫。
张景辰自己则走到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摊前,买了八个热乎乎的茶叶蛋,用旧报纸包着拿回来,准备给大家加餐。
对面的汪大炮,一直没怎么挪窝,阴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景辰他们的摊位上。
他看到张景辰这边似乎开始收拾了,马天宝在扫地,心里冷哼一声,以为对方识相,真要准备撤了。
他肚子也饿了,便起身,对旁边摊位上相熟的人说了句“帮我看一眼”,晃着膀子去隔壁的包子铺吃饭了。
汪大炮在包子铺里要了六个大肉包子,一碗小米粥,狼吞虎咽地吃完,心里盘算着等对面那小子走了,自己是不是要把摊子再往那边挪挪。
吃完饭,他抹了抹嘴,快步回到自己的摊位。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一愣,随即一股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张景辰他们根本没走!
不仅没走,四个人正围在摊位的木板后面,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呢!
史鹏和孙久波买回来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还有几个馒头。
张景辰把茶叶蛋分给大家,马天宝端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吃得正香。
“我操!”汪大炮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刚才还以为对方服软了,没想到是在这儿磨洋工!
汪大炮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哎,我说你们几个!”
汪大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张景辰他们头顶响起,
“几个意思?还吃上饭了?跟我玩缓兵之计呢是吧?”
张景辰正掰开一个馒头,夹了点碗里的卤子,闻言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哥们儿,你看我们这不正吃着饭呢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完就走了,放心。”
马天宝、孙久波、史鹏都低着头吃饭,没人搭理汪大炮,仿佛他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汪大炮被张景辰这态度噎了一下,又看看埋头吃饭、压根不拿正眼瞧他的另外三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他想发火,可对方确实在吃饭,而且话里也说了“吃完就走”。
“行,吃,快点吃!”
汪大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地瞪了张景辰一眼,“吃完赶紧给我滚蛋,别让我再催。”
说完,他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又回到了自己摊位,一屁股坐下,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对面。
张景辰不急不慌,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还特意吹了吹茶叶蛋的热气,才小心地剥开。
马天宝更是夸张地“吸溜”着面条,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悠闲的姿态,更让对面的汪大炮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吃完饭,史鹏和孙久波主动收拾碗筷,送回到买饭的小吃部。
张景辰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汪大炮一看,精神一振,以为对方终于要收拾走人了。他紧紧盯着。
只见张景辰和马天宝开始动手,把摊位上一些空了的、或者货少的纸箱整理起来,搬到了旁边的三轮车上,还用绳子稍微固定了一下。
“对嘛,早该这样。”汪大炮心里嘀咕,脸色稍缓,重新坐稳,等着看他们彻底滚蛋。
然而,等了一会儿,对方把几个箱子搬上车后,竟然停下了!
不仅没继续搬货,张景辰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马天宝一些,两人就靠在三轮车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聊起天来!
史鹏和孙久波送完碗回来,也加入了“嗑瓜子聊天”的行列,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低笑。
汪大炮这下彻底明白了,对方根本就是在耍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走。
刚才完全是敷衍他,搬几个空箱子也是做样子。
一股被愚弄的羞愤感和暴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再次冲到张景辰摊位前,指着张景辰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你他妈耍我是不是?!啊?说好吃完就走,这都吃完多久了?
你他妈搬了几个空箱子糊弄鬼呢?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好了。”
张景辰把手里最后几粒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平静地看着汪大炮:
“我说哥们儿,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们不是不走,是货还没卖完啊。刚才不是说好了,我们卖完这点货再走么。”
他指了指摊位上还剩下的不少鞭炮烟花,“你看,这不还没卖完呢么?等卖完了我们肯定走,说话算话。”
“你放屁!”
汪大炮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他妈就是成心找茬,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说着,他猛地伸手,就要去掀张景辰摊位上的木板!
他打算先掀了摊子,再动手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木板边缘,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是马天宝!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一直留意着汪大炮的动作。
此刻他横眉立目,膀子一较劲,硬生生把汪大炮的手从木板上掰开,然后用力一推,低吼道:
“你动一下试试?!再敢伸手,老子把你爪子撅折了!”
马天宝身材魁梧,力气极大,这一推一吼,气势十足。
汪大炮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手腕生疼,心中也是一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黑大个出手这么果断。
孙久波也立刻站了起来,走在摊位前,死死盯着汪大炮。
史鹏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后退。
汪大炮看着眼前三人,知道硬来自己肯定吃亏。
他甩了甩被捏疼的手腕,咬牙切齿地指着张景辰:“行,你们有种,给我等着。我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撂下狠话,不再纠缠,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摊位后的门市房里。
门市房里,汪大勇正和两个朋友在抽烟打牌。
看见弟弟怒气冲冲地进来,汪大勇皱了皱眉:“咋了?那小子还不走?”
“哥,那王八蛋耍我!”
大炮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根本就是油盐不进,还差点动手,我看不给他们来点真格的不行了!”
汪大勇听完,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罐头瓶里,脸上露出一丝阴沉,但比弟弟沉稳些:
“急什么?喊打喊杀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现在这年头做事得动脑子。先礼后兵,懂不?”
“还礼啥啊?我都‘礼’好几回了!”汪大炮不服。
汪大勇摆摆手:“你那叫‘礼’?还是太年轻,看我的。”
他沉吟一下,“我一会儿先去找管理所的马二,去试试他的底。公家出面,名正言顺。
要是那小子识相的服软走了最好。要是不识相,跟马二顶起来,那就有理由收拾他了,到时候马二那边也好交代。
学着点,别一天就知道硬上。”
汪大炮一听,觉得还是哥哥主意高明,连忙点头:“行,哥,我听你的!”
他哥哥在街面上混得开、认识人也多。
汪大勇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朝管理所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期的管理所是由工商局牵头,联合派出所、环境卫生管理等多个部门临时组成的机构,类似城管的性质,权限很模糊,执法弹性很大,很大程度上看执行人的态度和关系。)
没过多久,汪大勇就和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身材微胖、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起走了回来。
这人就是管理所的“马二”,跟汪大勇是中学同学,平时没少得汪家兄弟的好处。
快到地方,汪大勇为了避嫌主动和马二分开,回到自己的店里。
马二背着手,腆着肚子,官威十足地走到了张景辰的摊位前。
扫了一眼摊子上的货和后面的张景辰几人,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
“哎,你们几个,卖炮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