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眼睛发亮地往车斗里瞅,嘴里念叨着,
“货都卖完了吗?哎呀,这车看着是轻了不少!”
可惜她个子不高,加上有苫布盖着,什么也没看到。
没等张景军开口,从车上跳下来的王宝柱倒是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邀功似的兴奋:
“姐,今天卖得不错。你是没看见锅炉厂下班那阵势,人呼呼地往这边来!”
他搓着手,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和收钱的兴奋里。
王桂芬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脸上笑容更盛,迫不及待地追问:
“卖了多少钱?快说个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成本、利润,想象着张景军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递给她的画面。
张景军这才从车上下来,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太真切,语气有些低沉,“回家再说吧。”
他摆了摆手,招呼张景明和王宝柱,“老三,宝柱,搭把手,把货搬下来。”
王桂芬被丈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心里的兴奋劲儿被泼了瓢冷水,但看弟弟那么高兴,觉得可能是丈夫累了。
她忙帮着推开院门,嘴里说着:“对对,先进屋,进屋慢慢说。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三人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搬货。
王桂芬起初还满脸期待地站在一旁看着,但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一箱、两箱、三箱……从车上搬下来的纸箱,虽然有些开了封,但里面明显还有不少货。
尤其是那种装大地红的大纸箱,搬下来两个,看着都沉甸甸的。
还有那些零散的鞭炮、烟花,用胶丝袋装着,也一袋袋被提了下来。
“这不对啊?”
王桂芬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景军,你们早上不是带了……”
她快速在心里算着,心开始往下沉,“不是带了四百块钱的货出门吗?这怎么搬下来这么多?这看着根本没卖掉多少啊!”
这个发现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王桂芬顿时觉得一股火气夹杂着焦虑直冲脑门,她再也顾不上别的,火急火燎地转身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
“张景军你进来,到底咋回事?!”
屋里,妹妹王桂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姐姐脸色不对地冲进来,后面跟着面色阴沉的姐夫,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桂芬关上门,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劈头就问:“张景军,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卖了多少钱?货怎么还剩那么多?!”
张景军走到炕沿边坐下,脱了棉帽子,头发被汗水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沮丧:“就卖了七十多块钱的货。”
“七十多?!”
王桂芬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四百块钱的货,你就卖了七十多?!那钱呢?收了多少钱?”
“一共收了……二百二十二块钱。”张景明在一旁小声补充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二百二十二?”
王桂芬猛地转头看向那布包,又看看丈夫和自己弟弟,“卖七十多块钱的货,卖了二百二十二?宝柱,真是这样么?”
王宝柱还以为姐姐是高兴的,赶紧献宝似的:“没错,卖了二百多块钱呢,姐夫可厉害了。”
听到弟弟的答案,王桂芬这才接受现实,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边,脸色变幻不定。
按理说,一天卖个二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对于刚摆摊的人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了,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可是这个“不错”,是跟他们自己平时的收入比,是跟王宝柱、王桂芳这些没见过大钱的人比。
在他们心里,尤其是王桂芬心里,暗中比较的对象是隔壁的张景辰。
她可是亲眼见到张景辰在农贸市场里,那货卖得跟白捡似的,车都差点让人抢空了。
后来虽然听说也剩下点,但那是后话。
她想象中今天张景军出去的火爆场面,是货一摆出来就被人围住,钱像流水一样收进来,车子很快就空了大半。
可眼前呢?
带了四百的货,只动了不到五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卖下去,家里堆着那一千五百块钱的货,得卖到什么时候?
过年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半个月,万一卖不完,过了年谁还买鞭炮?那不真就砸手里了?!
一想到可能血本无归,王桂芬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小叔子和小弟在场,声音又尖又急:
“张景军,你是不是没选好地方?锅炉厂门口我看着挺好啊,还是你价格定低了?”
张景军眉头紧锁,没说话,他也思考问题出在哪儿。
他明明看到二弟卖的很好,才听王桂芬的建议,一咬牙进这么多货。
张景明见大哥被质问,忍不住替大哥解释,“大嫂,不是啊。
地方是宝柱选的,他说锅炉厂工人工资高,舍得给家里买炮仗。价格我们都是按照昨天二哥给定的价格啊!大地红一块八一挂,二踢脚一毛五一个,跟二哥在农贸市场卖的一样价!”
“那为啥卖不动?!”
王桂芬更急了,手指不停的来回捻动,“是不是你们不会吆喝?傻站着等人来买?老二他们可是扯着嗓子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