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二楼,服装柜台前。
王小美尖利的嗓音像刀片刮过玻璃:
“哪儿来的土豹子?把东西弄坏了就想走?家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真没规矩!十块钱都掏不出。还买什么衣服啊?”
于艳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那句“家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像根针直扎心窝。
她攥紧手里的二十块钱,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因愤怒而拔高:
“你说谁没规矩?你说谁是土豹子?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于艳抖开手里那件浅粉色的确良小衫,肩膀接缝处一道两三公分的开线清晰可见,
“明明是你这衣服质量太次!我就轻轻试了一下,这儿就绽开了,还想赖我买?
十块钱是不多,但也得花在值得的地方!买你这破绽百出的衣服?我呸!”
王小美脸更冷了,她压根不看那开线的地方,抱着胳膊,下巴抬高,眼里的鄙夷几乎溢出来:
“轻轻试一下?我看你是把自己那身板硬塞进去的吧?自己胖,撑坏了衣服,还想倒打一耙?”
她转向围观人群,声音拔高,“我告诉你,今天这衣服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弄坏东西就想走?没门儿!大家伙儿评评理!”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于艳小姑娘可怜,有人嘀咕“弄坏了确实该赔”,更多人则是伸着脖子看热闹。
“就是,试坏了就得赔,天经地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柜台侧面传来。
众人看去,是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嘴角叼着根火柴棍,斜倚在柜台侧面,眼神不善地盯着于艳。
说话的人正是王小美的哥哥——王大国。
史鹏见状更急了,拉着于艳的袖子小声恳求:“艳姨,别跟他们吵架了,我去找姨夫...”
他年纪小,又是穷人家孩子,在这种场合天然胆怯。
于艳却是个倔脾气,尤其受不了这种冤枉和侮辱,脖子一梗:
“我就不赔,明明是她衣服质量差,你们这是讹人!”
“哎呦嗬!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王大国把火柴棍往地上一吐,直起身子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按在了于艳的肩膀上,把她往后轻轻带了一步。
同时,张景辰刻意的大嗓门响起,顿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行了,多大点事啊?都少说两句!吵吵巴火像什么样子,跟没见过钱一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来。
张景辰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他脸色平静,目光先在于艳气得通红的小脸上扫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柜台后的王小美和她哥哥王大国。
王小美兄妹看到张景辰,都是一愣。
王小美脸上那刻薄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就被恼羞和不忿取代。
她没想到这招用到了熟人身上。
王大国显然也认出了张景辰,眉头皱起,显然没想到会是他。
“二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孙久斌提了提裤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到张景辰,又看看对峙的双方,特别是柜台后的王小美,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头疼的表情。
“斌子,你来得正好。”
王大国见孙久斌来了,似乎找到了台阶,脸上的凶相收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对张景辰说,
“张二是吧?虽然都是朋友,但你这.....试衣服把我们货弄坏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孙久斌赶紧打圆场,他先对王小美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张景辰说:
“二哥,都是小误会。小美,一件衣服的事儿,算了算了。”
他又转向于艳,语气和缓,“那啥,妹子,都不是外人,这衣服就当哥送你的。”
王小美别过脸去,冷哼一声,没说话,也没再坚持让于艳赔。
王大国见妹妹和孙久斌都这态度,也不再吭声,只是拿眼睛斜睨着张景辰。
围观的人群见双方认识,吵不起来了,顿时觉得无趣,嗡嗡议论着慢慢散开了。
张景辰没理会孙久斌的话,他对于艳说:“衣服给我。”
于艳气鼓鼓地把那件开线的小衫递给他。
张景辰接过来,看了看开线的地方,针脚稀烂,料子摸起来也喇手。
他没多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柜台上,对着王小美兄妹平静地说:
“衣服我们不要。这钱算是补偿了。多了少了的,就这点意思。”
说完,张景辰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放,不再看王小美兄妹,拉着还在生闷气的于艳,对孙久斌点点头:
“斌子你们忙吧,我们先走了。”
孙久斌连忙说:“二哥,这是干啥,这……这多不好意思。我哥上午还念叨你呢。”
张景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问道:“久波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孙久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笑着说:“我哥去客运站接一批新到的货了,马上就回来。
这边摊位离不开人,我就没跟着去,等他到了我们在下去接货。”
张景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跑腿接货的辛苦活儿是孙久波的,他们守着摊就行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行,那你们忙。”说完,便带着于艳和史鹏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三人走出老远,于艳还是气不顺,小脸绷着,嘴里不停念叨:
“什么人啊,那么破的衣服还当宝。嘴还那么臭,气死我了!”
张景辰拍拍她肩膀:“行了,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在市场上遇到这种事,硬顶不是好办法。咱们是瓷器不碰铁器。”
他语气平和,既是安抚也是教导。
张景辰两世为人,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盲目和自大,觉得世界就该围着自己转。
他明白这个年代的人戾气更重。文化越低的人越固执,认为自己认知的就是对的。
虽然刚才不给那两块钱也能转身离去,但也会给孙久波带来一些麻烦。
没啥必要,他不差那两块钱。
“我就是气不过。”于艳委屈道,“明明就是她东西不好!”
“知道不好,以后不去她那买就是了。”
张景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走,姐夫给你买新衣服去,买件好的,气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