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气派,但也不像是专门搞批发的大老板,那种老板不会亲自来他这种露天小摊问货。
他估摸着对方最多也就是单位、厂子的采购,要个十件八件顶天了。
于是张景辰也笑了笑,摇摇头:“大哥,您别逗我了。”
男人见他不信也不生气,不再卖关子,直接亮明来意:
“跟你直说吧,我是二粮库的。部门年年都给职工搞点福利,发些年货。
炮仗是其中一项,往年都是从县里的几个批发点订红光厂的产品。
今年不知怎么都到处缺货,找到的都是些杂牌子看着就不上档次。没想到今天逛市场,倒在你这儿碰见了。”
二粮库?张景辰心里一惊。
那可是县里最有好的一批单位了,待遇高,福利好也是县里出了名的。
张景辰顿时收起了几分随意,态度更认真了些。
男人也不墨迹的说道:“如果你确定能搞到红光厂的正品,我就在你这儿订了。价格怎么说?”
张景辰脑子飞快转动:“价格肯定比您在县里零售点拿的便宜。具体得看您要的品种和数量,我能给您个实在价。”
男人摆摆手,打断他:“我不要零售价,我要的是批发价。”
他并不想在一分一厘上死磕,男人更看重货源和可靠性。
这时,他身后的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单子,男人看了一眼,说道:
“我们科室一共有四十七号人。去年这块的预算是每人六十五,合计就是三千零五十五块。
今年也差不多这个数。钱不是问题,但东西我要好的,别拿你摊上这些普通货糊弄,要上档次、拿得出手的。你帮我搭配着来。”
男人很直接地把预算底价直接亮了出来,也没刻意压价。
到了他这个位置,深知有些钱得让人家赚,让合作方有合理的利润,事情才能办得顺畅、长久。
何况这钱是公家的预算。
三千多块的大单!
张景辰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哥,这个没问题,价格肯定给您按批发价走。而且到时我看看能不能从厂里弄点新产品。”
男人眼睛一亮:“哦?有新玩意儿更好!别怕贵,预算可以加。就要好的,动静越大越好!”
“成!我尽量。”张景辰点头应下,又问,“那您这边最晚什么时候要货?”
“月中之前吧,最好别拖到小年。”
男人说,“你要是能定下来就来二粮库运输科找我,我叫王敬峰。”他报上名号。
“好的王哥!我记住了。”张景辰态度郑重,“估计用不了那么久,我这边尽快落实。”
“好,等你消息。”王敬峰说完,又打量了一下摊位,便带着年轻人转身往市场里面去了,像是来闲逛顺便办成了件事。
张景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飞快盘算这笔大生意该如何操作。
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把手里这批货出清,然后专门跑一趟红光厂,按照王敬峰的要求进货。
家里那辆三轮车一趟不一定能拉这么多货啊.....跑两趟又太折腾,油钱不说,连续跑人也受不了啊。
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范德明一次,或者自己想想别的办法……
张景辰正思考着,没注意到隔壁摊位瘦高个端着碗凉透的粥,耳朵竖得老高,把刚才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听到“三千零五十五”这个数字时,瘦高个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三千多块的大单啊!他得卖多少副对联、多少串灯笼才能赚到?
瘦高个死死盯着张景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神复杂,心里暗骂:
“妈的,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头上?这粮库的人怎么不来我这儿问问对联福字!单位发福利不贴春联不挂灯笼吗?!”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凑上去推销自己的货。此刻看着手里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更是毫无食欲。
这时,马天宝和史鹏吃完饭回来了。
马天宝把剩下的一块多钱递给张景辰:“剩的。”
张景辰接过,随口问:“你俩吃的啥?没对付吧?”
马天宝憨笑着抹了抹嘴:“哪能呢!吃的盒饭,有肉片炒白菜,香着呢。”
史鹏也在旁边点头,小脸因为吃了热乎饭而红红的。
张景辰接过零钱,丢回钱匣:“行,你俩看着摊,我去吃点,顺便暖和暖和。”
他把钱匣交给史鹏,里面只剩下二十几块找零用的散钱了。
张景辰随便在市场外找了家小吃部,要了碗热汤面。
坐在暖和的屋里,他摘下于兰改的漏指手套,放在炉筒子上烘烤手套上的寒气。
又掏出蛤蜊油,仔细地涂抹在干裂的手上。
脑子里却还在反复琢磨王敬峰那笔订单和运输问题,一碗面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吃完付账,戴上烤得暖烘烘的手套回到市场。
刚走到市场门口,就看见自家摊位又围了不少人。他赶紧加快脚步挤进去帮忙。
忙了半天人也不见少。
张景辰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找零钱,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张二?”
他抬头,竟是早上在胡同里追问他的邻居之一,男人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三哥”。
“三哥来买东西啊?”张景辰笑着打招呼。
三哥看着他摊位前的人潮,啧啧称奇:“好家伙!我说早上问你干啥去支支吾吾呢,原来搁这儿弄出这么大阵仗。你这生意真火啊,厉害!”
“瞎折腾,合伙的小买卖。”张景辰谦虚道,顺手给三哥拿的炮仗里又多塞了几个二踢脚,“三哥,这几个拿回去给孩子们放着玩。”
三哥接过,连声道谢:“够意思!那你先忙,生意兴隆啊!”见人实在多,就没多聊,拎着东西挤了出去。
这一波顾客潮过去,已经下午两点四十了。市场里的人流明显稀疏下来。
三人终于能喘口气。
张景辰看着摊位上所剩无几的零散货,拍着史鹏的肩膀夸道:
“今天多亏你小子了,这年轻人脑子就是快,嘴也跟得上。要不今天可卖不了这么快。”
史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没有,主要是姨夫和马叔厉害。”
马天宝嘿嘿一笑,对史鹏竖起大拇指:“这小子是真灵!不愧是大学苗子。”
三人说笑着,边卖边收尾。
到三点了,摊子上的货基本清空了。
虽然离市场关门还有段时间,也没必要再回家取货了。
张景辰惦记着于兰嘱咐他买的东西,便决定早点收摊。
“收摊!”张景辰一挥手,把钱匣里的钱都整理好,放到怀兜里,“今天收工早,回去让我媳妇给大伙整点好吃的!”
马天宝一听乐了:“嘿,那敢情好。弟妹手艺没得说,早上那大包子真香,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张景辰心情很好,又逗史鹏:“小鹏,高不高兴?”
史鹏用力点头,青涩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高兴。”
“大点声!没吃饭啊?”
史鹏提高了音量,响亮地喊:“高兴!!!”
张景辰和马天宝都笑了起来。
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空箱子、塑料布和招牌,说说笑笑地推着三轮车离开了市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背影透着忙碌一天后的充实与轻松。
而在他们身后,旁边瘦高个摊主阴沉着脸,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他今天生意格外惨淡,不知道是不是被张景辰“方”的,还是对方摊位上的人太多,影响到他了。
他盯着三人的背影看了良久,眼珠转了转,跟旁边摊主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解个手,便朝着市场里面另一个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径直来到市场门口一个摊位前。
这里正是那个在这卖了多年鞭炮的“老张头”的摊位。
老张头的摊前冷冷清清,跟门口张景辰那里刚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闷头用报纸卷着散炮,脸色不太好看。
“张叔,忙着呢?”瘦高个凑过去,蹲下身。
老张头抬头见是他,叹了口气:“忙啥忙,一下午没开几张。他妈的邪了门了。”
“可不是嘛。”瘦高个压低声音,一脸替他不平的样子,“张叔,您在这儿干了这么久,口碑也好。可自从门口来了那小子,您看这人都奔他那儿去了。”
老张头闷哼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更阴沉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两天他的生意直线下滑。
以前常来的老主顾,今天居然有几个也跑到门口那新摊子去买,回来还跟他说“老张头,人家那比你便宜点,还送东西”。
这让他心里又气又急,但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降价是不可能的,利润就那么点,在降就赔钱了。
“那小子什么来路?货哪儿弄的?”老张头问。
“听说有点关系,直接从红光厂拿的货,所以便宜。”
瘦高个把自己看见的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尤其是刚才那个大单,
“张叔,您猜怎么着?下午粮库的王科长都亲自来了,跟他订了三千多块钱的大单子!说是给职工发年货!”
“三千多?!”
老张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三千多?粮库的?”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稳定的单位采购,是他们这种摊贩梦寐以求的客户。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瘦高个信誓旦旦,继续添油加醋,
“张叔,您在这儿扎根这么些年,可现在他一来就踩在您头上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瘦高个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拱火,“那小子那摊位的位置太好了,一进门就是。
可我听说那摊位根本不是谢飞给他留的,是谢飞给别人预留的。那小子就是临时占着,指不定哪天正主儿来了就得滚蛋!”
“嗯?”老张头眼神动了动,“临时租的?”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他们那个大高个说的,一天一块钱,干一天算一天。”
瘦高个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叔,您在这市场年头久,跟谢管理员也熟……
您说,要是那摊位的正主儿突然来了,或者您活动活动,让谢飞把那个位置干脆租给您,
那门口的人流不都是您的了么?他那些小花活儿,您还不会学吗?”
老张头听着,心里活泛起来。
是啊,那个位置是关键。
他眯起眼睛内心盘算着。谢飞那人他还算了解,有点小权,好面子,也贪点小便宜。
“我琢磨琢磨。”老张头没把话说死,但眼神里的意动藏不住。
“您可得抓紧,那小子卖得那么火,万一真站稳脚跟,或者把粮库那个大单子做成了,以后这市场里卖炮仗的,可就他一家说了算了。”
瘦高个又添了把火,然后拍拍屁股,“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老张头坐在摊位后,看着眼前冷清的摊位,又想到门口那个热闹的摊位和三千多块的大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不甘涌上来。
他招呼在旁边打盹的妇女:“媳妇你看会儿摊,我出去办点事。”
说完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朝着市场门口那小二楼的管理员办公室走去。
楼上,管理员办公室里。
谢飞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里面漂浮的茶叶沫。
但他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楼下张景辰摊位那么大的动静,他作为市场管理员,怎么可能不知道?
手下巡视的人早就跟他汇报过了,说那摊子火爆得不行,这两天从早到晚围满了人。
谢飞在等。
等张景辰忙完了,上来“表示表示”。
他觉得自己给了对方那么好的一个临时摊位,于情于理对方都该上来道个谢,哪怕不提什么贵重的东西,拿两条好烟也是那么个意思。
他甚至都想好了对方上来时,自己该怎么客气又矜持地回应:
“哎呀,这都是小事儿、因为孩子认识的、都是缘分、你们满意就行……”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眼看关门的时间都快到了,楼下那些摊贩好像都开始收摊了,人还没上来。
谢飞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那小子不懂事?或者卖得不好?不可能啊,他也看见张景辰摊子的火爆程度了。
正当他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谢飞精神一振,赶紧正了正坐姿,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声音道:“进。”
门被推开。
然而进来的人却让谢飞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叫张景辰的年轻人,而是市场里卖了几年炮仗的老摊主,老张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