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更多的一块、五毛、两毛、一毛的毛票,按面值分开。
最后是叮叮当当的硬币,一分、二分、五分,倒在手心。
心里默默加着数。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两百……
数到最后,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没错。
扣除那五十块底钱,这一上午,实打实的收入是——三百五十二块七毛八分。
尽管早有预期,但当这个数字清晰地摆在眼前时,一股强烈的冲击感还是猛地撞进了张景辰的胸腔。
三百五十多块!这才半天!
现在普通职工一个月才六十块左右。自己这半天,差不多挣了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迅速把整票和稍微新些的毛票整理好,卷成一卷,小心地塞进棉袄内侧一个带扣子的暗袋里。
剩下的毛票和硬币放回钱匣,准备下午找零用。
手指触碰到内侧口袋那厚厚一卷钞票的质感,一种兴奋和隐约的野心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这个年代的信息差和物流就是黄金!
老老实实上班,猴年马月能翻身?
只能靠做生意,哪怕是这样不起眼的小生意,只要路子对,来钱就是快!
当然他也清楚,这快钱背后是范德明给的抄底价格,还是父亲借来的三轮车省下的高昂运费。
这俩缺了哪一环,利润都得大打折扣。
虽然有便宜的货源是重点,但是这个年代运输也是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如果没有父亲借的三轮车,他只能雇车,这样一来一回的费用至少要八十到一百块钱。
没错,就是这么贵。
不然民间能流传那句老话:四个轱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就是形容这个年代,谁家要是有个养了个卡车,那就等同于是万元户了。
而万元户是所有普通老百姓对生活最高的向往了。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个带着试探和讨好味道的声音:“兄弟,忙完了?喝口水不?”
张景辰抬头,是旁边那个卖年画的瘦高个,端着他自己的搪瓷缸子,脸上堆着笑凑了过来。
张景辰摆摆手:“谢谢,不用。有事?”
瘦高个把缸子放下,搓着手,眼睛往张景辰摊位上的货瞟了瞟,压低声音:
“兄弟,你这买卖做得真红火!哥哥我在这市场两三年了头回见这场面。佩服!真是佩服!”
张景辰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兄弟,哥哥多句嘴,你这又是打折又是送的还能有赚头吗?
你这货……进价挺低吧?”他紧紧盯着张景辰的脸,试图看出点什么。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
这家伙哪是关心自己赚不赚钱,分明是眼红想打听进货渠道。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不在意的表情,甚至带了点懒散,往后靠了靠:
“嗨,赚啥钱啊。家里有别的买卖,不指望这个,就是闲着没事出来体验体验生活,卖着玩呗。
赚了赔了无所谓,图个乐呵。”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体验生活?卖着玩?他看看张景辰身上那五成新的军大衣,再看看他那平静的眼神,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是实话还是故意拿腔调。
要是装逼的话……这逼装得也太清新脱俗、底气十足了吧?
瘦高个干笑了两声:“呵呵……兄弟真会开玩笑。那你玩着,玩着……”讪讪地退回自己摊位,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张景辰这边溜。
这时,马天宝端着两个大海碗回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卤子油汪汪的,上面还各盖着一个金黄的煎鸡蛋。
他嘴里叼着纸袋,腋下还夹着一瓶热水。
“快吃!面还热乎呢!”马天宝把碗放下,又把热水瓶塞给张景辰,“暖暖手。”
张景辰看着那朴实的大碗面和煎蛋,心里一暖,又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买点好的吗?”
“这还不算好啊?这是肉卤啊,还加了鸡蛋呢!”马天宝撕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馒头,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脸上却全是满足,“真香!”
张景辰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面条筋道,肉卤虽咸,但能快速补充体力,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吃下去,浑身都感觉没那么冷了。
两人蹲在摊位后面,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午饭。刚吃完,收拾好碗筷,下午的人流就又渐渐上来了。
虽然不及上午那般爆满,但也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是听了上午来买过的人回去宣传,特意找过来的。摊位前很快又围了不少人。
“老板,上午我邻居在你这买的炮仗,说又便宜又好还有东西送,是你这儿不?”
“对,就这儿!您看看要点啥?”张景辰点头应着。
“我也要十块钱的!跟上午那送法一样吧?”
生意再次红火起来,但问题也很快出现了。
马天宝人实在,手脚也勤快,但卖货却不够灵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笨拙、死心眼。
遇到顾客想多要点赠品,或者零头想抹掉,他不敢自己做主,总要扭头问张景辰:
“景辰,这位大姐想再要个摔炮,行不?”
“景辰,这大哥买八块一,一毛的零头能给抹了不?”
张景辰这边正忙着收钱找钱,应付着另一拨顾客,有时根本顾不上立刻回答。
问的人等不及,后面排队的也着急。
就这么一耽搁,有好几个顾客等烦了,嘟囔着“这么费劲,不买了”,转身走了。
张景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也没办法,马天宝不是机灵善变的人,他习惯听张景辰的指挥。而这会儿张景辰又分身乏术。
流失的顾客,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张景辰只能抽空大声对马天宝喊:“天宝!差不多你就做主!多点少点没事!快点给大伙儿拿货!”
马天宝听到后,努力想学着自己拿主意,可还是内心纠结,怕给张景辰少卖钱,导致他卖货效率还是不高。
就这样忙忙乱乱,直到摊位上的鞭炮、烟花几乎售罄,只剩下最后几根孤零零的二踢脚和几个麻雷子,市场里广播响起了“还有半个小时”关门的提醒。
下午三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发暗,寒风也显得更刺骨了些。
两人终于能彻底停下来。
虽然手脚冰凉,尤其是站着不动的下半身,冻得有些发麻,但脸上的兴奋和喜悦却丝毫未减。
看着空了的纸箱和那个分量十足的钱匣子,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充盈在二人胸间。
正准备收拾,旁边干调摊的大婶悄悄挪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朝摊位外面努努嘴,压低声音:
“小伙子,下午人杂,我看有好几个半大崽子在你摊子边上转悠,趁你们忙的时候顺走好几把小摔炮。往后货别摆太靠外,盯紧点。”
张景辰心里一凛,连忙道谢:“谢谢大婶提醒!这人多手杂是难免的,多亏您提醒我了。”
他说着,弯腰把摊位上最后那几根二踢脚拿起来,不由分说塞到大婶手里:“这几个您拿回去,过年给家里孩子放着玩儿。”
大婶推辞不过,乐得合不拢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啊小伙子!你这人会来事,买卖肯定越做越红火!”
跟大婶客气几句后,张景辰和马天宝开始收摊。
把空纸箱踩扁捆好,那块“炮仗免费送”的牌子卷起来,塑料布叠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他们带来第一桶金的位置,两人抬着东西,走出了喧闹渐息的市场。
三轮车还停在门口老地方,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把东西装上车,张景辰坐在车斗里抱着钱匣子,马天宝在前面蹬着车。
路上的寒风仿佛也在刻意绕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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