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这一拳打地就是剑突。
万赖生尽管已经提前作出反应,但还是差了毫厘,软骨受到重击,整片胸腔会短暂抽搐,横膈膜痉挛,呼吸中断半息。
万赖生闷哼的声音压在嗓子里没完全发出来,人往后疾退三步,每一步落地脚掌都在黄土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边沿分明。
退到第三步,脊背弓起来,胸腔起伏,把憋住的那口气硬吞回去。
陈湛没有追击。
万赖生直起腰,面色巨变,脸色铁青。
但不是因为承受一击,而是暗劲反噬。
铁砂掌顶级功夫,练到深处,掌上有毒劲,这种毒劲不是外来的毒素,是掌力本身带着的一种渗透性的暗劲。
打在人身上不伤皮肉,专伤筋膜和软骨。
这种暗劲反噬自身的时候,脸色青得发暗,他深吸一口气,青气从颧骨往后退,退到耳根,退到下颌,最后缩进衣领里。
“铁砂掌的暗劲。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他这口气是阴劲,渗进去伤的是筋膜和软骨。”王子平低声道。
巴立明听不懂,只知道刚才那几下交换,两个人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移动,其间惊险比方才那场大开大合的对攻更甚。
万赖生重新拉开架子。
两脚站成丁八步,前脚踩实,后脚蹬地,两臂从两侧往胸前合拢,合到一半停了。
左手悬在胸口,五指微屈,掌心朝内;右手悬在丹田,五指微屈,掌心朝上。
怀中抱月。
太极拳的架子,杨露禅晚年传下来的老架。
万赖生的组织人脉绝对比路守一更广,行事也更肆无忌惮,弄到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他把八卦的走转和太极的桩架融在一处。
下盘是八卦的趟泥步,上盘是太极的掤劲,趟泥步让他能在方寸之间移动重心,不抬脚不离地,像踩在水面上滑行。
掤劲让他的两条手臂始终含着弹力,不绷死,不松透,处于随时应变的临界状态。
两门内家拳的优势叠加,攻守之间的转换快到不需要时间。
陈湛看见这个架子,忽然笑了。
练武二十余年,见过的拳种数以百计,见过的劲路不计其数。
万赖生能把两门拳法的劲路叠在一起,融得如此自然,中间没有接缝,没有停顿,这是真本事。
万赖生没有理会。
叠劲之后他的攻防节奏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是八卦的走转换掌,攻守分明,探爪是攻,穿掌是攻,横掌是攻,格挡是守,退步是守。
太极的掤劲一融进来,攻守之间的界限消失了。
掤劲本身既是守又是攻——你打上去,掤劲弹你,你不打,掤劲压你。
每出一手,既是化解也是出击。
两人再次交手,拳掌相撞的频率比之前密了一倍。
每一次碰撞都是三种节奏的交错。
两种截然不同的劲路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运转,下盘的趟泥步在黄土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弧线的长度越来越短、弧度越来越急,移动的方向时刻在变。
上盘的双手始终保持怀中抱月的架子,不管怎么出招都回到这个架子再出下一招。
怀里这圈掤劲像一面会移动的墙,它不避你,不打你,你打上去它弹你,你不打它压你。
每次陈湛的拳锋触及这面墙的边缘,墙就变了,被触及的那一点瞬间退开,卸掉攻势,同时另外三个方向的劲力同时往前压,把陈湛整个人往前推,逼他调整重心。
重心调整的那半息,万赖生反击。
反击全是八卦的杀招。穿掌走的是腋下,横掌走的是肋弓,龙爪走的是咽喉。
每一次反击的起点都在怀中抱月架子里最靠近陈湛的那只手。
手从胸前翻出去的时候,掌心朝上变朝下,五指从微屈变伸直,从架子到杀招中间没有转换的过渡帧。
两者共用同一个蓄力阶段,掤劲蓄力的同时,穿掌已经完成了发力准备,穿掌打出去被挡住,回收的弧线正好接上掤劲的下一个蓄力阶段。
攻与防首尾衔接,首是防的尾,尾是攻的首,分不清哪里开始哪里结束。
一路极攻。
看起来已经占据优势,迫得陈湛连连闪躲,仿佛不敢与之硬拼。
陈湛的变化相应调整。
他没有叠不同拳种的劲路,只在形意的五行拳内部切换,劈拳破掤劲的横面,钻拳穿掤劲的缝隙,崩拳在掤劲回收的瞬间直进。
五行拳的五种劲路在他的脊椎催动下切换速度极快,劈拳刚打出,劲路还没走完,身体已经转成钻拳的架子。
钻拳的劲还没吐尽,崩拳的起手已经完成了。
三种劲路之间没有衔接的空隙,因为他的劲路切换不靠肌肉记忆,靠脊椎,大龙骨从尾闾到颈椎依次咬合又松开,每一次咬合的节律不同,打出来的拳就不同。
陈湛仿佛在刻意省力,以最节省力气的方式化解,整个人沉入谷底,气势完全收敛。
刚刚一场死斗,必然消耗气力。
万赖生自然看得清楚,也明白要乘胜追击,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脸上青气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红,从颧骨往耳根漫,又从耳根往颈侧漫,最后没入衣领。
那不是气血充盈的红,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之后的余烬。
他的呼吸慢下来,一下比一下长,一下比一下深,吸进去的气像被压进丹田最深处,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双手从身侧提起,不是拉架子,是一个动作,两手在胸前虚抱,掌心相对,中间隔着半尺空当,像抱着一颗看不见的球。
怀中抱月。
同一个架子,气势完全不同了。
先前他站这个架子,掤劲铺开,攻守兼备,是个技击的起手式。
现在他站在这个架子上,整个人松了下去,松到骨头缝里,松到连站在他对面的陈湛都觉得面前这个人忽然轻了。
不是体重轻了,是存在感轻了,他的眼睛没有看陈湛,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之间那半尺空当上,目光聚拢,瞳孔收缩,眼白清澈得像洗过的瓷。
王子平在银杏树下看见这变化,后脑勺一阵发麻。
“盗天机。”他低声道。
巴立明没听过这词,抬头看师父,王子平没有解释,他的眼睛钉在万赖生身上。
盗天机不是请神上身。
请神是巫傩,是跳大神,是装神弄鬼。
盗天机是拳法里失传的一路,一辈子只钻研一个前人,反复揣摩他的拳架、劲路、呼吸、步法,揣摩他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心思,揣摩他面对不同对手时眼神落点的变化。
几十年下来,这副身体里住进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举一动都与他重叠。
复刻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一拳是自己打的还是他打的。
这法子近乎疯魔,没人练,也没人练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