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里的青麦大多伏倒在地,一冬天没下过雪,土地干旱得裂开细纹,那些伏倒的麦苗蔫头耷脑,多半是熬不过这个旱冬了。
远处一片空地,是队里预留着开春种苞米和谷子的,眼下还没开垦翻土,地里长着些坚韧的杂草,凛冬也在生长。
陈晨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土地,土壤干得掉渣,一捻就碎。
看来旱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开春播种的难度不小。
没再想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不再停留,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时,林月芳正忙着和陈晓娟搓玉米,把晒干的玉米棒子搓成玉米粒,到时候用磨一推,就是棒子面了。
林月芳抬头见他回来,随口问道:“回来了?早饭快好了,先洗手。”
陈晨进堂屋,就闻到了红薯粥的清甜混着咸菜的咸香。
两人在桌上摆着两碗红薯粥、还有几个圆滚滚的二合面窝头。
这二合面是棒子面和高粱面掺着做的,按七三配比调和,正好中和了高粱面的涩口。
蒸出来的窝头口感更软和,也比纯棒子面的更容易下咽。
这年景能吃上这样的窝头,已是难得的改善。
陈晨坐下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清甜中带着淡淡的粗粮香,随口问道:“娘,咱家哪来的高粱面?我记得早就断了,我那儿也没备。”
林月芳笑着看了眼陈晓娟,没说话,眼里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陈晓娟被看得脸颊一红,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小声嘟囔:“哎呀,给你吃就吃,别问那么多,是建军给的。”
陈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笑意:“哦哦,是刘建军啊。他咋过来了?还给你送吃的,他家人口也不少,日子也不宽裕,还舍得拿高粱面出来。”
新中国成立后,婚恋自由就被大力推行,这两年风气更显开放。
刘建军是隔壁村的,和陈晓娟情投意合,私下里谈了两年,早已是郎情妾意。
按农村的情况,两人年纪都到了婚嫁的时候,可陈晓娟却一直拖着不肯松口。
陈晨知道缘由,姐姐是放心不下家里。
前两年她要是嫁过去,就只剩林月芳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时候他又不懂事,整日游手好闲。
就因为这事,两人吵过几次,却始终没提分手,刘建军也陪着她一起等。
陈晓娟过完年虚岁就二十了,在村里已是妥妥的“老姑娘”,再不嫁人,难免会被街坊邻里说闲话。
这事陈晓娟从没主动提过,但林月芳和陈晨都看在眼里。
“嗯,他娘在食堂工作,所以...嗯。哎,别说出去啊。”
陈晓娟说了一半,陈晨就明白了,这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刘建军确实算个痴情人,这话能对陈晓娟说,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如果被说出去,会很麻烦。
陈晨郑重地点点头:“姐,我懂了,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对外人说。建军哥对你是真心好,年后你俩就把婚事办了吧?”
“啊?”
“啊?”
陈晓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一旁的林月芳也跟着愣了神,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母女俩异口同声地反应,让陈晨有些意外。
“咋了?娘,您不同意啊?”
陈晨看向林月芳,陈晓娟惊讶还情有可原,母亲不该这般意外。
林月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娘不是不同意。晓娟和建军好了两年多,本就该谈婚论嫁了,可……唉,娘没本事,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而且晓娟说,建军家里给他在县里找了个临时工,要是做得好,以后还有转正的机会,到时候他就是城里人了,咱家这情况......”
“娘,建军不是那样的人。”陈晓娟小声辩解,眼里却透着几分不确定。
“娘知道建军为人实在,有担当。”
林月芳抹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可他家一大家子人,当初我去他家提过一次,他爹娘就不太乐意,全靠建军据理力争,才勉强松了口,但当时你又放心不下家里,耽搁了。”
但到了现在,等刘建军去了城里上班,两人差距更大,说不准有啥变数。
她心里最担心的是,刘家未必同意两人婚事,即便刘建军坚持,勉强同意了,陈晓娟嫁过去,娘家没什么陪嫁,而且她还没爹,可能会在婆家受气。
陈晓娟在她身边给她抹眼泪,自己也有些泪眼婆娑。
这场面看得陈晨有些无奈。
真想把几十根大黄鱼放桌上,给两人看看......
但他没那么做,放缓语气,笑着安慰:“娘,您这是想太多了,这点困难算啥。现在结婚哪用得着多贵重的嫁妆,这事交给我,我来准备,保证让我姐风风光光嫁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姐嫁过去以后,有我在,没人敢让我姐受委屈,您尽管放心。”
林月芳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动容,这才想起,现在的陈晨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子了,他有本事、有主见,能撑起这个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晨儿,娘知道你有本事了,可也别太为难自己,别累着。”
“累啥,闲着也是闲着。”
陈晨摆摆手,语气轻松,“明天我就去趟县里,看看置办点嫁妆物件,布料、针线、搪瓷盆这些,都得备齐了。”
“姐,哪天你把建军哥叫到家里来吃顿饭,一家人好好聊聊。”
陈晓娟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压在心里两年的婚事终于有了眉目,她既羞涩又欢喜,眼里的泪水也变成了喜悦的模样。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陈晓娟收拾碗筷去清洗,林月芳坐在桌边搓玉米。
陈晨打声招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