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城往西,大路上没什么人。
八月的傍晚,太阳已经矮了下去,悬在西边的山头上方,把天边烧出一道橘红色的边儿来。
路两旁的庄稼地里,苞米秆子密密匝匝地立着,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地头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到远处的电线上去了。
陈晨骑着车子不紧不慢地蹬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沈城办公室里聊的那些事。
大概骑了十几分钟,隐约听到前方传来一些动静。
叮叮当当的,夹杂着人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傍晚安静的旷野里传得很远。
陈晨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大路左手边有一片不大的树林子,稀稀拉拉的几排杨树,树后面好像有人在干活。
他把车子拐下大路,沿着一条窄土路穿过那片小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正在修建的石子路从林子后面延伸出去,蜿蜒着往远处的山脚方向铺过去,看不到头。
路面比他刚才走的那条县道要宽出不少,目测能并排过一辆卡车,路基已经平整好了,上面铺着一层碎石子,石子垫得细密结实,一看就是认真压过的,不像乡下那种随便撒一层就完事的土路。
路两边拉着绳子做标线,每隔一段距离插一根木桩子,木桩子上刷着白漆,在暮色里很显眼。
几十号人散在路面上干活。
有的在挥锹铲石子,有的在推独轮车往前运料,有的在用石碾子压路面,还有几个人蹲在路边拿水平尺在量。
人群里夹杂着吆喝声、铁锹刮石子的声音、独轮车在碎石上碾过的嘎吱声,热闹得很。
这就是通往钢铁厂工地的那条路。
沈城刚才说修路快收尾了,看这个进度,确实差不了多少了。
陈晨停下车子,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那头走了过来。
刘小江。
他穿着一件灰布工装,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面,裤腿也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点子和石灰。
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子,竿子上面绑着一截红布条,像是用来做测量标记的。
刘小江本来就是个机灵人,嘴甜腿勤,到哪儿都吃得开。
之前跟勘探队的人一起在山里转了那么长时间,跟谁都处得来。
现在看他在修路的队伍当中,也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东头帮这个扶一下独轮车,西头帮那个递一把铁锹,嘴里跟人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但又不是那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派头,他搭手帮忙的时候很自然,该弯腰弯腰,该出力出力,说话的语气也随和,完全没有端着架子的意思。
修路的人们看他顺眼,有事没事还愿意跟他搭两句话。
刘小江正拿着竹竿子比划着路面的宽度,一抬头,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陈晨。
“咦?“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
“小晨!你怎么来了?“
陈晨笑道:“路过这边,听到你们这儿有动静,过来看看。“
“你先过来歇歇。“刘小江把竹竿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陈晨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你这是打哪儿过来的?“
“县里。“
“嗬,从县里骑车过来的?“刘小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晨打量着眼前这条路,问道:“修得不错,还有多少没修完?“
刘小江往路的远处指了指:“快了,就剩大概三四里地了。前头那一段路本来就有,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宽、垫石子、压实就行了,不用重新开。要是全靠自己从头开辟的话,那工程量可就大了。“
陈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路面蜿蜒着拐了个弯,消失在一个小山包后面,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还有多少天工期?“
刘小江挠了挠头,想了一下。
“听领导说好像还有十来天吧,主要是前头有一段地势低洼,下雨容易积水,得多垫几层石子,还要修两条排水沟,这个费工夫。其他的倒还好,就是铺石子压路面,人多手快,几天就能干完。“
陈晨点了点头。
十来天。
加上后面的收尾整修,到九月份这条路应该就能正式通车了。
路一通,建材、设备、机器就能用卡车直接运到工地上去,建厂的速度就会快起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刘小江问陈晨最近在忙什么,陈晨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没提特务案的事。
刘小江也没多问,这人有个好处,不该打听的事从来不追着问。
太阳又矮了一截,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行了,我不耽误你们了。“陈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天快黑了,我得赶路回家。“
“好嘞。“刘小江也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改天有空来工地上转转,到时候厂房立起来了,那才壮观。“
建厂已经人尽皆知了。
陈晨笑着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回到大路上,继续往西高庄公社的方向蹬去。
暮色越来越浓了。
路两旁的庄稼地变成了模糊的暗影,远处村子里升起了几缕炊烟,在晚风里被扯成一条一条的,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陈晨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里黑洞洞的,林月芳不在。
他往里屋走了两步,听到炕上传来细碎的笑声。
推开门,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小的正趴在炕上玩得不亦乐乎。
陈阳半跪在炕沿边上,手里捏着一颗骨头子儿,瞄准了地上,用力一弹。
骨头子儿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滚了出去,花栗鼠竖起尾巴,嗖地一下从炕角窜了出去,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追着骨头子儿跑了过去。
陈晴蹲在炕的另一头,咯咯咯地笑着,拍着小手喊:“快快快,抓住它!“
花栗鼠追上了骨头子儿,两只前爪抱住,翻了个跟头,又被陈阳弹出去的第二颗骨头子儿吸引了注意力,扔下手里的那颗,又嗖地追了过去。
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在炕上滚来滚去。
骨头子儿是用羊骨头磨出来的,这年头乡下的小孩子玩的东西不多,骨头子儿算是一样不错的玩具了,但大多数孩子还没有,因为羊骨头本身就不好弄。
这几颗是陈晨之前在空间里用意念打磨的,意念打磨起来完全不费劲,比手工细致得多,每一颗都磨得溜光水滑的,棱角圆润,拿在手里手感极好。
两个小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揣在兜里不撒手。
陈阳今年算起来已经九岁多了。
这个年代快十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村里不少同龄的孩子已经开始下地帮着干活了,割草、拾粪、拣麦穗,什么活都干。
陈阳虽然不用下地,但在家里也能照顾妹妹,洗碗扫地这些事情做得利索。
不过再怎么懂事,该玩的时候照样玩得忘乎所以。
看到陈晨推门进来,两个人同时从炕上跳了下来,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他。
“大哥!你回来了!“
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兴奋,陈晴更直接,伸手就往陈晨兜里摸,看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陈晨一手揽一个,把两个小的拎回炕上坐好。
“在家乖不乖?“
“乖!“陈晴抢着回答,然后又立刻补了一句,“哥,花栗鼠可聪明了,它会追骨头子儿!“
“我看到了。“陈晨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
三个人在炕上坐了一会儿,陈晨问了问家里这两天的情况。
陈阳一五一十地说了,无非就是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花栗鼠又咬了什么东西,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过多久,院门响了,林月芳回来了。
她从外面进来,看到陈晨坐在炕上,“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呢。“
林月芳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
农村消息闭塞,县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村里的人基本不知道。
特务案、枪击案这些事情在县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但传到乡下来就剩了些捕风捉影的影子,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月芳自然也不知道陈晨这些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更不会担心他的安全。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下来。
两个小的在炕上又玩了一阵子,陈阳先困了,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陈晴还精神,又跟花栗鼠追了一会儿,也打起了哈欠,蜷在陈阳旁边,很快也没了动静。
陈晨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出了院门。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
村里黑沉沉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意念一放,方圆五十米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没有人。
陈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西走,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到了王家村。
纪云的院子在村东头,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一蓬丝瓜秧子。
陈晨翻墙进去,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意念扫了一圈,纪云在屋里,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他走到窗户底下,轻轻敲了两下窗棂子。
屋里的动静停了一下,纪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纪云起身开了门,看到是陈晨,侧身让他进屋,随手把门掩上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纪云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的,这段时间明显瘦了不少。
纪云把旱烟袋搁在炕沿上,从炕角的一个布包袱里掏出几个纸包和一沓钱来,推到陈晨面前。
“都在这儿了,段老虎那边这些日子收的。“
陈晨翻了翻纸包,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老物件,铜钱、玉片、一枚旧印章、几块刻了字的石头,都不是什么大件,比起之前收到的那些东西差了不少。
钱倒是不少,一沓子大团结,厚厚的。
纪云抽了一口旱烟,说道:“最近都是钱了,老物件收得差不多了。周边几个县能收到的基本都在你手里了,剩下来换粮的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