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未点灯烛,包拯端坐于案后,面容深不可测,双目微阖,眉心皱起,脑海中近来几桩颇为棘手的案件纷纷浮现。
随着国朝日渐繁华,汴京首善之地,权贵云集,开封府衙的担子也愈发沉重。
尤其是那些牵涉皇亲国戚,勋贵门阀的案件,每一次审理,都不仅仅要明断是非,更是与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但包拯从无退缩。
京师不正,则天下不正。
作为天下州府衙门的表率,开封府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目光。
包拯深知,自己在这里定下的规矩,做出的判决,都将成为地方官吏效仿权衡的标杆。
这份责任,重如泰山。
更要慎之又慎。
默默思索之际,公孙策的身影悄然出现,立于门外,并未入内。
直到感觉堂内那沉凝的思绪暂告一段落,他才步入,先是从怀中取出火折,嚓一声轻响,橘黄色的暖光晕开,驱散了黑暗,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大人,这是郑公的书信。”
“有劳公孙先生了。”
包拯接过,细细看信。
郑公,正是已致仕归乡的“神侯”郑国威。
这位老臣虽已远离朝堂,却依旧心系社稷,时常与包拯有书信往来,或指点迷津,或通报消息。
郑国威当年也曾坐镇开封府,称得上是包拯的前辈,而面对那些倚仗身份,骄横跋扈的皇亲国戚,郑国威还另有底气——
先皇御赐盘龙棒,临危受命记心间,忠心护宋昭日月,棒下不容有群奸。
这四句在朝野间广为流传,先皇赐下这等神兵利器,臣子们起初多以为是防备少年天子昏庸,败坏朝纲,故需以重器震慑,后来才发现,真宗当年真正防备的,是那位曾垂帘听政的刘太后。
但刘太后薨逝已近十年,官家亲政至今,仁厚勤勉,励精图治,确是明君作为,这些御赐神兵一直未曾动用。
现今官家正值壮年,而那些手握神兵的老臣们,都已垂垂老矣,风烛残年,大多退隐林泉,不问朝政了。
可此次的信中,郑国威特意提到一事,恰恰是关于国本——
立储!
包拯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官家与皇后感情不睦,乃是朝野皆知之事。曹皇后膝下无子,后宫中最为年长的,是苗德妃所生的皇子。今十四岁,生得聪颖仁孝,仪表堂堂,更兼勤学好问,言行有度,关键是身体康健,这个年纪已经不再担心夭折。
于是乎,请求定立大皇子为储君,以固国本的奏章,近一年来已是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恳切。
然而,官家对此事的态度,却颇为暧昧,拖延着迟迟未下决断。
这就让不少臣子心有焦虑,自从张贵妃所生的皇子降世后,官家明显有所偏爱,一应赏赐、关照,都比其余皇子更为优厚。
伴随着三皇子逐渐长大,其母圣眷正隆,其舅张佐、张尧兄弟在朝中亦是风头正劲,这立储之事背后的暗流汹涌,人心浮动,可想而知。
长幼无序,仅凭君王一己之私爱,自古便是取乱之道,祸国之源,郑国威信中自然不可能说得那般直白露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虑与警醒,包拯也是感同身受。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置于案头,缓缓问道:“曹大娘子一案,可有进展?”
公孙策低声道:“陈留县的仵作已经赶到,初步验看了那具……尸体,正在录入尸格,此案内情颇深,经由白护卫暗中查探,线索又指向了司空的张府!”
包拯细细听完,有了决断,铺开信笺,提起了笔。
公孙策在旁边磨墨,就见这位不仅回信给神侯郑国威,还向另外几位老臣问候,最后一封竟是向天波杨府那位已过百岁高龄的佘太君,神情不禁凝重起来:“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再斟酌一二?”
这联络的,可不仅仅是老臣,而是有御赐神兵的存在!
“公孙先生之忧,本府清楚。”
包拯笔下不停,头也未抬,声音却平稳坚定:“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忤逆天子之意,弄不好便是罢官去职,甚至招致祸端。”
“然,为臣者,一要尽人臣本份,直言敢谏,匡正君失,此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二要俯仰无愧,上对得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下对得起天地良心,浩然正气。”
“至于个人荣辱得失……”
包拯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抹坦荡而淡然的笑意:“何足道哉?”
公孙策心头猛地一热,鼻尖则有些发酸。
他跟随包拯多年,深知这位从来是将个人安危荣辱置之度外,多少次直面权贵,多少次触怒天颜,不曾有半分退缩犹豫。
正是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气与担当,才让他甘心舍弃闲云野鹤的逍遥,在开封府衙中兢兢业业,辅佐左右。
然而,也正是因为太了解,公孙策还是免不得忧虑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当今官家以仁厚著称,但涉及国本,涉及后宫,涉及他最宠爱的妃嫔与年幼的皇子,终究是天威难测!
所以包拯未雨绸缪。
然此举,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官家又会如何想?
待得包拯写完信件,公孙策暗叹一声,将之妥善封好,命心腹之人秘密送出后,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他于书案前坐下,沉吟片刻,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来。
笔锋落下,墨迹晕开,开头是:
“展兄台鉴,昔日所虑,今朝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