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出口了!”
曹丹翎此前心绪纷乱,难以安定,与展逸一番交谈后,见他眉宇间透出了然,似乎已对案情真相有了把握,莫名也生出了一股安定。
心急则味散,心定则神清。
她再度于错综复杂的甬道中探寻时,便更加细致沉着,每过岔路必留下独特记号。
如此七拐八绕,几经曲折,终于在一处看似死路的石壁尽头,寻到了隐秘的机括。
石壁无声滑开,一股带着泥土与夜露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待得重见天光,实则是稀疏的星光与远处的灯火,两人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的沟渠之畔,远处隐约传来汴河的流水声。
再根据街巷辨识,居然是城西。
曹丹翎惊道:“这地下甬道竟如此迂回漫长,不知不觉间,竟从张府直通到这里!”
展逸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昔日大内密探能将此地设为据点,这般四通八达,隐秘莫测的地下迷宫,确是最佳的藏身之所。不过此等密道,如今虽已荒废,却也该严加看守,或彻底封堵才是,不然迟早会被贼人利用。”
“是啊!”
曹丹翎此刻也无心深究此事,立刻转向:“小逸弟弟,你既已想通关窍,可知我姑奶奶如今身在何处?”
展逸道:“我已知晓她当下最可能的状态,而处于这般状态下,她能藏身的地方,其实相当有限……曹、郭两家皆为将门之后,对京师内擅长治疗外伤的医馆或郎中,应当了如指掌吧?”
“那是自然!”
曹丹翎道:“我们两府子弟自幼习武,磕碰损伤乃是家常便饭,故而京师内外,哪家医馆擅接骨,哪位郎中精金创,哪处药铺有秘方,都是门儿清,杏林会的神医都请过的。”
展逸对于杏林会可是极为了解,知道那些医者并不喜欢给高门权贵治病,但也避免不了被请上门,只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得找京师坐镇的医师,故而问道:“那贵府最信得过,口风极严的外伤医者,是哪一位?”
曹丹翎不假思索地道:“若论外伤诊治之精,首推胡家医馆的胡大夫,他祖上便是军中医官,最擅处理刀剑创伤、骨伤急症,且为人方正,从不多言病家之事。别的人家不说,反正我曹家人凡有不便张扬的伤势,多是寻他!”
“那就是他了。”
展逸道:“我们走!”
夜色已深,两人不走大道,专拣僻静小巷穿行。
曹丹翎在地下密道中摸索许久,又背负展逸疾走,身上不免沾染了尘土与那股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发丝也有些凌乱。
她素来爱洁,此刻鼻尖轻皱,本能地想要寻处水源稍作整理,但一想到至亲可能近在咫尺,且处境堪忧,便硬生生压下这股念头,只用手背匆匆抹了把脸。
相较之下,展逸之前在她肩头睡了一路,此刻倒是精神奕奕,眸光明亮,内力运转,穴道被封后的些许滞涩早已散去,步履愈发轻捷。
不多时,两人来到城东。
即便以汴京之夜的热闹,此处的街巷也已安静下来,只是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喧嚣。
胡家医馆的匾额在檐下灯笼的微光中静静悬挂,门板紧闭,窗内漆黑一片,显然早已闭馆歇业。
两人对视一眼,曹丹翎指了指,带头绕到侧后方的小巷。
这里更加僻静,墙头探出几枝老树的影子,曹丹翎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院墙,提气纵身,如燕般掠入。
展逸紧随其后。
进了后院,一股混合着草药与血腥气的味道,便飘入鼻端。
医馆里有这样的气味,原本并不奇怪,但这股血腥气对于两人的嗅觉来说,又实在过于浓郁,不像是白日有伤者前来治病留下的,而是伤者至今还在。
“唔!”
曹丹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目光锁定后院角落一间窗棂,那缝隙中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悄无声息地靠近,侧耳倾听。
屋内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起伏有节奏,显然练过内家功法,还有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
曹丹翎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烛光摇曳,照亮室内。
一位身着素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
她身形有些佝偻,低垂着头,腿上盖着一床厚厚的灰色毯子,似乎就这般睡着了。
可展逸注意到,这位听到开门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显然是醒着的。
“姑……姑奶奶?”
曹丹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步步走上前。
老妇人听到对方的称呼,原本微阖的眼帘才缓缓抬起,露出一双虽染风霜却依旧清明的眸子,看向来者:“你……你是翎儿?你从终南山回来了?”
曹丹翎再也控制不住,扑到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紧握住老妇人枯瘦的手,又惊又喜,又悲又痛:“是我!姑奶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与侄孙女叙旧,目光在曹丹翎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了随后跟进屋内的展逸身上。
展逸感受到了娘亲一般的眼神,能洞察人心,却又不会显出咄咄逼人,便微微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老妇人观察片刻,则觉得眼前这少年不仅生得俊逸轩朗,更难得的是眉宇间一派温润和善之气,眼神干净坦荡,举止从容有度,让人不自觉地便心生好感,终于放下了戒备。
她定了定心,这才转回曹丹翎,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侄孙女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眼中满是欣慰与疼爱:“好孩子!你长大了,长大了,还入了人榜,成了当世高手,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曹丹翎听到这话,眼泪更是汹涌:“我不要什么骄傲!姑奶奶,你这些年过得这般艰难,为什么在信里半个字都不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不然我早就回京了啊!”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的事不是那般简单,你在终南山好好学艺,莫要牵扯进来,平白误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