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敦刻尔克的东防波堤。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亚瑟·斯特林。
现在想起来让森依然觉得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实。
让森和他的残部正站在皇家海军“希卡利”号驱逐舰的甲板上。那是一艘即将驶向英国、驶向安全地带的诺亚方舟。
而亚瑟·斯特林,那个年轻的英国上校,却站在防波堤沾满油污的木板上,背对着大海,面对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欧洲大陆。
让森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对话。
当时他试图拉亚瑟上船。
但亚瑟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
“上船吧,将军。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重建军队。”
“那你呢?斯特林?”
亚瑟指了指南方,指了指那片已经被德军装甲集群淹没的内陆:
“我?我不会扔下自己的士兵。那里还有倒霉鬼等着我去拯救。”
然后,那个英国人转身,带着他的车队,消失在了硝烟深处。
这让让森觉得很讽刺。
一名法国将军,抛弃了自己的国土,像个难民一样逃到了肯特郡的医院里苟延残喘。而一名英国军官,却在那片本该由法国人守护的土地上,为了保卫法兰西的城市而死战不退。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让森无数次幻想,根据战术逻辑判断,那个英国人已经死了。
在那片被几十万德军包围的沙滩上,留下来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变成沙滩上的一具尸体,要么变成战俘营里的一串编号。
亚瑟·斯特林用自己的命,换了让森的命,换了第十二师一千名士兵的命。
这种认知让这位法国将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对于一名受过圣西尔军校正统教育、将荣誉视为第二骨骼的职业军官而言,这种建立在盟友牺牲基础上的“苟活”,在生理层面上比战死沙场更令人窒息。
每一口吸入肺叶的英格兰空气,都像是被羞耻感污染过的毒气。
但在那被罪恶感淹没的潜意识深处,他依然固执地抱着一丝侥幸:
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英国贵族,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死掉的家伙。
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既然拥有足够的手段,能将他们这群必死之人从第十装甲师那密不透风的死亡封锁线里硬生生地拽出来,那么他自己也绝对有能力摆脱德国人的追击才对。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逃。
直到刚才。
一名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顺手打开了角落里的收音机。
温斯顿·丘吉尔那浑厚的嗓音,伴随着无线电波的杂音,撞击着让森的耳膜。
“……斯特林战斗群……阿布维尔……击溃德军第7装甲师先头部队……与第51高地师汇合……”
那是一串不连贯的单词。
但对于一名职业军官的大脑来说,这足以瞬间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术态势图。
让森少将眼睛瞪得溜圆。
肾上腺素的分泌在瞬间压倒了骨折处的剧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床栏,不顾牵引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他还活着……”
让森的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他颤抖着用右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
“他不仅活着……”
让森的大脑迅速在虚空中构建出法国北部的地图。
敦刻尔克在北,阿布维尔在南,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德军集团军的纵深。
逻辑告诉他,亚瑟应该向海边撤退,寻找渔船,或者哪怕是游得远一点。
但事实却是,那个疯子选择了向南。
他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带着一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反向冲进了德军的控制区。他精准地突破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的结合部,去救援那支被所有人都已经在地图上判了死刑的第51高地师。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让森的眼眶中涌出。
这不是文学修辞中的“热泪盈眶”。这是泪腺在受到极端情绪冲击时的生理性分泌过载。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太久。他抬起右手,狠狠地擦去了脸上的湿痕。
那种之前的颓废、自责和作为败军之将的萎靡,在这一刻从他的眼神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淬火钢刀般的锋利。
他读懂了亚瑟的意图。
那个英国疯子不仅救了他的命。那个疯子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跪下。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别跪下。
“疯子……”
让森把右手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变得低沉、坚硬,透着一股即将重塑法兰西的野心: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想过要死。”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英吉利海峡,看到那个正在燃烧的勒阿弗尔港,看到那个正在废墟中指挥坦克的背影。
“好……很好。”
让森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
“既然你这个英国人都能在绝境里把隆美尔揍得满地找牙。”
“那么我,作为法兰西的将军,如果再在这里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就真的不配拿这张船票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护士,充满杀气的眼神让对方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将军因为想不开想要暴起伤人。
“护士小姐,帮我接通法兰西驻伦敦大使馆的武官处。”
“告诉他们,让森醒了。”
“让他们立刻派一辆车过来。还有,给我找一套军服。如果没有法军的,英军的将官服也可以,把领章换掉就行。要烫平的。”
护士被这种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问道:“将军,您要去哪里?您的伤口还需要观察……”
让森没有理会伤口的疼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支撑着身体,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军港码头。
那里,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正在起锚,他们今晚有任务了——准备驶向那个正在燃烧的对岸。
“我要去码头。”
让森整理了一下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病号服领口,像是在整理他在凡尔赛宫受勋时的礼服:
“既然那个英国疯子为了我们杀回了地狱。”
“那么作为法兰西的将军,我必须站在离他最近的岸边。”
“我要亲自迎接我的朋友回家。”
21:30,朴茨茅斯军港,第2巡洋舰分队泊位。
“加拉蒂亚”号轻巡洋舰的后甲板上,灯火通明。
这是一艘阿瑞托莎级轻巡洋舰。
作为伦敦海军条约时代的产物,它并不是那种披挂着厚重装甲的海上堡垒。它的标准排水量只有5220吨,舷侧装甲薄得几乎防不住德军驱逐舰的直射。
它是皇家海军为了在有限吨位额度下维持舰队规模而设计的“轻骑兵”——追求的是32节的高航速和投射量。
但对于此刻身处法国海岸线上的陆军来说,它就是上帝。
因为它拥有三座双联装BL 6英寸(152毫米)Mk XXIII主炮。
此刻,这三座分别位于A、B、X炮位的巨大炮塔已经旋转至维护角度。冰冷的炮管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将成吨的弹药物资吊入“加拉蒂亚”号的后甲板。
通常,这种深夜的紧急补给任务会伴随着水兵们的咒骂和抱怨。
皇家海军的水兵们讨厌陆军,尤其是敦刻尔克之后,这种情绪达到了巅峰——他们觉得是自己冒着德国空军的炸弹,把那帮只会丢盔弃甲的陆军老爷捞回来的。
但今晚,甲板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在那只负责吊运重型弹头的起重机旁,水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只有十几度的海风中排成了长龙。
哪怕是那重达112磅(50公斤)的6英寸高爆弹头,也被强壮的装填手们像抱着婴儿一样,两眼通红地直接扛在肩上,一路小跑着冲向扬弹机井。
而在另一侧,黄铜色的发射药筒正在无数双粗糙的手中快速传递,金属碰撞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亢奋。
“快点!再快点!”
一名满身油污的士官长一脚踢开空置的木箱,对着手下大吼:
“你们没听到广播吗?那是斯特林上校!那是那个在阿布维尔揍了德国人的英雄!”
“他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在等着我们的炮火支援!”
“如果有谁敢因为动作慢而让那帮苏格兰兄弟死在沙滩上,我就把他塞进鱼雷发射管里射出去!”
这就是“英雄效应”在军事物流学上的直接体现。
亚瑟·斯特林的名字,把原本互相鄙视的军种隔阂打通了。
舰桥上,西蒙中校看着甲板上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转头对大副说道:
“把锅炉预热。我们要提前一小时出港。”
“为什么,长官?这违反了航行条例。”
“去他的条例。”
西蒙中校看着南方漆黑的海平线,眼神炽热:
“斯特林少爷在帮我们挽回大英帝国的面子。作为皇家海军,我们不能迟到。”
“满舵南下。目标:勒阿弗尔。”
“我们要去给隆美尔送一份6英寸口径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