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军士长凑近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切,被德国人的37毫米‘敲门砖’啃了一口而已。就连我奶奶的假牙都能咬出比这深的印子。这能说明什么?说明这辆破烂还没散架?”
“没错,这确实只是个挠痒痒的印子。”
麦克塔维什点了点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而又充满杀气:
“但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换了这辆车吗?”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自己半履带车后座上的防雨布。
“哗啦”一声。
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让所有军人都瞳孔地震的东西——
那是成捆的德军M24长柄手榴弹、几挺崭新的MG34通用机枪,以及最上面那几顶被压扁了的军官大檐帽。
大胡子军士长随手拿起一顶帽子。当他看清帽徽上那银色的钥匙和领章上的双闪电标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党卫军……警卫旗队?”
大胡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作为老兵,他很清楚一件事:宁可去硬扛装备更好,火力更猛的国防军装甲师,也不要招惹这群领章上挂着双闪电的疯狗。
在这个战场上,遇到国防军还能投降,遇到党卫军通常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在伯尔格把法国人的B1重型坦克开废了。那是个大家伙,可惜它跑不动了。”
麦克塔维什的声音时高时低,就像在讲述一件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怕的事情:
“就在两天前,亚瑟少校带着我们,和这群疯子撞上了。”
“没有支援,没有重炮。他就这么带着我们,直接冲进了德国人的大本营。”
麦克塔维什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鲁格手枪,那是一把工艺精湛的军官配枪,枪柄上甚至还刻着原主人的名字。
他熟练地转了个枪花,然后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那个刚才出言不逊的年轻下士,吓得对方猛地后退一步。
“小子,你知道这把枪的主人是谁吗?”
麦克塔维什语气森然:
“是一个党卫军的大队长。少校带着我们冲进他们的大本营并俘虏了他,真他娘的刺激。”
“你们猜,那位‘花花公子’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个俘虏的?把他交给宪兵?还是请他喝杯茶?”
麦克塔维什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亚瑟少校让人找了一根麻绳,当着全城人的面,亲手把那个党卫军大队长……”
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个向上提拉的手势:
“踹了下去,吊死在了城墙上。”
“而我们的B1,也是在伯尔格撤退殿后的时候报废的。”
全场死寂。
这比说什么他们的坦克“硬抗88炮”更让这群士兵们信服。因为硬抗88炮需要运气,而亲手处决党卫军军官,需要的是一种比纳粹更残忍的兽性。
老兵们互相对视着。眼神中原本的轻视和嘲弄,正在被一种寒意所取代。
尽管对于麦克塔维什这个全团著名的苏格兰酒鬼,大伙儿向来是抱着“听一半信一半”的态度。
但摆在眼前的证据做不了假。
那把刻着党卫军军官名字的做工精致的鲁格手枪做不了假;那几顶被压扁了的、带着或骷髅或钥匙徽章的大檐帽做不了假;这辆251半履带车破碎的挡风玻璃,更做不了假——那些东西都是从德国人手里抢来的。
这支队伍身上,他们闻不到失败者的味道。
老兵的眼睛是毒辣的。逃命的人只会嫌身上的东西太重,恨不得把水壶都扔了,就像那些溃兵;只有准备去杀人的人,才会像贪婪的强盗一样,恨不得把德国人的军火库搬空。
这帮家伙,显然是后者。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后,那个曾经只活在《每日邮报》花边版块里、用来给伦敦贵妇们在下午茶时间提供谈资的名字,那个总是和赛马、女明星联系在一起的“纨绔子弟”,此刻在他们的脑海中,突然褪去了那一层轻浮的金粉装饰。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人胆寒的、属于掠食者的狰狞面目。
一个敢把党卫军吊死在城墙上的贵族。
这听起来……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让人觉得踏实。
那个身影不再是穿着燕尾服、在舞会上举着香槟的少爷。
而是一个满身血污、踩着党卫军尸体、在修罗场里谈笑风生的疯子。
麦克塔维什把鲁格手枪插回枪套,看着这群被震慑住的战友,冷冷地补了最后一刀:
“比起他,我觉得那个只会背条令、遇到轰炸就知道喊隐蔽的团长,简直就像个只会绣花的娘们儿。”
“在这该死的地方,绅士救不了我们。”
麦克塔维什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咧嘴一笑:
“但一个屠夫可以。”
与此同时,教堂地下室入口。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得多,亚瑟一下子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亚瑟踩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画像。有些是因为震动而歪斜了,有些镜框玻璃已经碎裂,但依然被顽强地挂在那里。
那是历代冷溪近卫团营长的肖像。
从17世纪拿着火绳枪的圆颅党人,到滑铁卢战役中穿着鲜红军服的威灵顿公爵的部下,再到索姆河泥泞中戴着防毒面具的幽灵。
三百年的战争史,就被这样挂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地下室里。
即使是在这种即将全军覆没的绝境中,这支部队依然没有丢掉他们的祖宗牌位。他们甚至专门派了一个卫兵站在楼梯口,负责擦拭这些画像上的灰尘。
“真是群可爱的疯子。”
亚瑟停在一幅画像前,那是这支部队在克里米亚战争时的指挥官。画像上的人眼神傲慢,嘴角挂着一丝对死亡的不屑。
亚瑟看着画像,就像是在照镜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个名为“野心”的怪物正在苏醒。
在这场动辄投入数百万兵力的工业化战争面前,所谓的“士兵”,本质上只是参谋部作战地图上一串冰冷的统计数据,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
只要大英帝国的征兵体系还在运转,只要本土的适龄男性还没死绝,那些新兵训练营就能像流水线工厂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农夫和工人变成填塞战壕的沙袋。
1940年的远征军虽然只有四十万人,但他们大多都是大英帝国的职业军人。他们把战争当成手艺,把杀戮当成工作。
而四年后在诺曼底登陆的那三百万盟军?那其中绝大部分不过是一群穿着军装的武装平民。
对于那些量产的炮灰来说,只要能在泥坑里活过第一周,学会听到炮声不尿裤子,就已经算是个合格的“老兵”了。
尤其是眼前这支部队。
这是一支无法被“量产”的军队。
这不是简单的人头堆砌,也不是靠配发几支恩菲尔德步枪就能随便武装起来的。这是一座经过了三百年血火淬炼、由无数前辈的头盖骨堆砌而成的精神图腾。
从蒙克将军建立兵团的那一天起,到滑铁卢的方阵,再到索姆河的泥潭。
这是一种叫做“传统”的力量。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让这群人在面对必死的绝境时,仅仅为了不让那枚帽徽蒙尘,就心甘情愿地去和坦克拼刺刀。
这是属于大英帝国的私产,也是亚瑟眼中最昂贵的筹码。
如果能把这支部队握在手里,如果能让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御林军对他死心塌地……
那么当他回到伦敦,回到那个充满了政治阴谋和权力倾轧的威斯敏斯特时,这支部队就是他最坚硬的底牌,是他手中的“王者之剑”。
亚瑟伸出手,轻轻扶正了那幅歪斜的画像。
“别担心,各位。”
他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低声自语:
“既然我来了,冷溪近卫团的历史就不会在今天终结。”
“它只会换一个更有趣的主人。”
他转过身,继续向下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声声沉重的战鼓。
地下室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传来了电报机的沙沙声。
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保每一颗扣子都扣好,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当前区域:冷溪近卫团第1营临时指挥部】
【区域特性:死守(士气锁定,不会因伤亡而崩溃)】
【兵员素质:极高(全员老兵,精英单位占比80%)】
【指挥官状态:霍克少校(重伤/虚弱/等待接替)】
亚瑟的视网膜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数据。
他看到了房间中央那张行军床上躺着的人。
爱德华·霍克少校。
他不仅仅是亚瑟在伊顿公学时的学长,更是战前伦敦社交季当之无愧的“舞会之王”。
如果翻开1938年的《泰晤士报》社交版,或者有幸偷看到梅费尔区那些初次踏入名利场的名门闺秀的日记本,爱德华·霍克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绝对比当时任何一位内阁大臣都要高。
和亚瑟一样,他也是这套古老阶级体系中最顶层的掠食者。
毕竟,在冷溪近卫团那张长长的军官名录里,很难找到一个血管里不流淌着蓝血的名字。
这是一个不仅看军衔和资历,更看家谱的地方。
在这里,所谓的“阶级差别”指的不是贵族与平民的鸿沟,而仅仅是:
你的家族纹章是可以追溯到征服者威廉时期的世袭公爵,还是仅仅在约克郡拥有几千英亩土地、家里只有几十个仆人的“乡绅”。
大贵族和小贵族的区别而已。
而像麦克塔维什这样纯靠资历的,混个士官当当基本也就到头了。
此刻,这位昔日的舞会宠儿正躺在一张沾满血迹的行军床上。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依然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尽管如此,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的勤务兵刚刚帮他刮过脸,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在他的右手边,放着那把著名的韦伯利指挥转轮手枪,枪口朝外。
听到开门声,霍克艰难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亚瑟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既有惊讶,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默契。
“亚瑟·斯特林?”
霍克的声音很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飘忽,“我听说这里来了批新人……没想到是你。”
“除了斯特林家的人,没人会开着敞篷车在战场上兜风。”
亚瑟走到床边,摘下那双脏兮兮的手套,握住了霍克那只冰冷且完好的右手。
“你看起来糟透了,爱德华。我们在萨伏伊酒店见面时,你可比现在精神多了。”
“是啊……那时候我还有两只手,还能拿得动香槟杯。”
霍克惨笑了一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亚瑟按住了他,“省点力气。”
霍克喘息了几下,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赖德少校,以及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如果你是来救我们的,亚瑟,那你来晚了。”
霍克的目光落在那台依然在发出微弱电流声的电台指挥机上。
那名通讯兵满头大汗,手指在发报机上疯狂地敲击着,试图呼叫敦刻尔克,呼叫多佛尔,甚至是呼叫任何一个能听到的友军单位。
但回应他的,只有耳机里那如同死海般寂静的沙沙声。
电台没坏,电话线也没断,只是对面已经没人接听了。
他转过头,看着亚瑟,眼神中带着一种透彻的荒凉,亚瑟当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两个小时前,戈特勋爵的司令部向所有人发出了最后一条‘祝好运’的通电,然后就切断了信号。
“我们是一座孤岛,亚瑟。”
“至于第一旅?”霍克惨笑了一声,“那个番号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现在的弗尔内就是整个第一军,也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战场。”
“这座城市里大概还塞着三千多人——第一旅的残部、被打散的炮兵、迷路的工兵。”
霍克指了指头顶,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水泥板看到上面的惨状:
“但那不是军队,那只是三千只待宰的羔羊。真正还能握紧步枪、还没被德国人的刺刀吓破胆的,只剩下我和这几百个不想走的傻瓜。”
说到这里,霍克看着亚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壮:
“如果你是来接替我送死的,那欢迎之至。这里的风景不错,坟墓也是现成的——我们可以挑个离上帝最近的位置。”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昏暗的地下室。
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擦拭武器的参谋,看着那个依然不死心、试图从电流杂音中捕捉到一丝祖国声音的通讯兵,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代表着死亡包围圈的防区地图。
这就是大英帝国最后的脊梁。
即使被打断了,也不肯弯曲分毫。
“我不是来送死的,爱德华。”
亚瑟转过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弗尔内的红圈上重重一点,然后猛地转过身:
“我也不是来救你们的。”
他不需要那三千个累赘,他只需要这把尖刀。
“我是来接管遗产的。”
亚瑟走到霍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学长。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霍克没有看到属于“花花公子”的轻浮,也没有看到属于溃兵的恐慌。
他看到的是一种只有天生的征服者才拥有的野心,一种为了赢可以把灵魂抵押给魔鬼的冷漠。
“告诉我,学长。”
“剔除掉外面那些只会尖叫的废物,第一营——我们真正的冷溪近卫团,还有多少能打的人?还有多少没被打断的骨头?”
霍克愣住了。
他有种感觉:这个人不是来陪葬的,他是来翻盘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杆——即使是在病床上。
“三个步兵连,还剩两个残编。B连损失过半,C连建制完整。重武器所剩无几,反坦克炮和迫击炮还有那么几门。”
霍克看了一眼墙上的历代营长画像,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以及我们还剩下这582条命,几箱手雷,还有……”
“还有冷溪近卫团三百年的荣誉。”
亚瑟笑了。
那是他进入这间地下室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就够了。”
亚瑟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配枪——那把左轮,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霍克:
“对于冷溪近卫团来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换岗。”
“告诉我们的士兵们,把领带打好,皮靴擦亮。”
“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带德国人去地狱里跳一支舞。我不希望他们在见到撒旦的时候,因为仪容不整而丢了冷溪近卫团的脸。”
今天就这些,今晚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