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大队长阁下!”
克莱斯特上尉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蒙克面前,像一堵沾满泥浆的墙,死死地挡在了那位党卫军大队长和那些瑟瑟发抖的法军战俘之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在烂泥地里的狂奔,更是因为一种甚至超过了恐惧的愤怒。
蒙克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因为被阻拦而暴怒,相反,他歪着头,用一种观察珍稀动物般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满身泥点、胡子拉碴的国防军上尉。
一边是冯·克莱斯特,国防军第69步兵团的营长。他的野战服上全是战壕里的污泥,衣领敞开,脸上满是硝烟熏出的黑灰,胸前那枚一战时期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因为氧化而显得暗淡无光。他像是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粗糙但坚硬的花岗岩。
另一边是威廉·蒙克,党卫军警卫旗队的营长。他穿着那件仿佛永远不会沾染尘埃的黑色皮大衣,戴着洁白的手套,脚上的马靴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他优雅、精致,与这充满了尸臭和硫磺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我在清理垃圾,上尉。”
蒙克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柏林口音,就像是在谈论的不是关于二十条人命:
“这些法国人试图逃跑。根据战时条例,逃兵没有生存的权利。”
“撒谎!”
克莱斯特指着身后那些跪在泥浆里、双手高举的法军士兵,愤怒地吼道: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他们放下了武器!他们甚至脱掉了上衣挥舞白旗!他们已经投降了!”
老上尉的声音在空旷的死寂战场上回荡:
“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这会玷污德意志军队的荣誉!我们是军人,不是刽子手!”
听到“日内瓦公约”和“荣誉”这两个词,蒙克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蔑视和怜悯的笑。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听到三岁小孩在谈论圣诞老人是真的存在一样。
“荣誉?”
蒙克摘下那只雪白的手套,轻轻拍打着掌心,慢条斯理地说道:
“上尉,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国防军永远无法理解元首的伟大愿景。”
“你们还在玩那个过时的骑士游戏。你们以为战争还是那种穿着鲜艳制服、排着队互致敬意然后开枪的绅士决斗吗?”
蒙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双碧蓝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病态的冰冷,仿佛他真的已经看到了纳粹帝国建立的新秩序:
“醒醒吧,老东西。这不是十九世纪了。”
“这是一场种族战争。是一场为了争夺生存空间的终极清洗。我们的对手不是什么‘尊贵的阁下’,而是阻挡我们雅利安人前进的害虫,是必须被铲除的生物垃圾。”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指着那些早已吓得瘫软的法军战俘:
“对于垃圾,不需要公约,只需要焚化炉。”
“你这个疯子……”
克莱斯特气得浑身发抖,那股属于普鲁士军官团的自尊让他无法忍受这种赤裸裸的羞辱。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这里是第10装甲师的防区!我以国防军第69团第一营营长的身份命令你,把他们移交给我!如果你敢乱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上尉的话。
蒙克比他快了一步,就像是一条早已蓄势待发的黑曼巴毒蛇——因为他的手里本就拿着那把枪。在克莱斯特还没来得及拔出那把瓦尔特P38手枪之前,那根冰冷的鲁格P08枪管已经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脑门上,甚至顶歪了他的军帽。
“你……你敢……”老上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以为我不敢吗?国防军的懦夫。”
蒙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却是一片漠然,仿佛他顶着的不是一个同僚的脑袋,而是一个标靶:
“你也想试试我也给你的脑袋开个洞吗?上尉?”
哗啦——!!
几乎就在蒙克枪口顶上去的同一秒,周围原本死寂的空气突然炸裂了。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数百个枪栓同时拉动、子弹上膛的声音汇聚成的金属浪潮。
这里可是第10装甲师的地盘。
在那道战壕里蹲着的,是跟随古德里安南征北战的精锐国防军士兵。他们或许敬畏元首,或许也讨厌法国人,但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外来的、穿着黑制服的党卫军混蛋,在自家的阵地上枪杀自己的营长。
“把枪放下!党卫军杂种!”
“手离开扳机!否则把你打成筛子!”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几十名国防军或拿着冲锋枪或拿着毛瑟步枪直接跃出了战壕,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蒙克和那二十名警卫旗队士兵。
更令人胆寒的是一阵低沉的液压马达轰鸣声。
嗡——
在后方的一处掩体里,一辆四号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那门短身管75毫米榴弹炮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接指向了这群穿着黑制服的“不速之客”。
局势瞬间失控。
警卫旗队的士兵们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动作,彻底暴露了这支部队与傍晚时分那群只知道盲目送死的“炮灰”之间,存在着云泥之别。
那是经过最严酷的斯巴达式训练、刻进骨子里的生物本能——他们没有丝毫慌乱,几乎是在半秒钟内就完成了战术展开,瞬间背靠背围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防御圆阵,将蒙克死死护在核心。
十几支MP40冲锋枪同时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对准了周围数十倍于己的国防军。
尽管被几十挺机枪和坦克炮指着,但这群狂信徒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随时准备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冷静。
两军阵前,变成了德军内部的“墨西哥僵局”。
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互相指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枪油味和紧张的汗味。只要有一根手指因为紧张而抖动一下,这里就会立刻变成一场血腥的内战。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蒙克,依然没有把枪从上尉的头上移开。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指着他的枪口和那一门坦克炮,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轻蔑至极的表情。
“这就是第10装甲师的军纪吗,上尉?”
蒙克贴在克莱斯特的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拿着国家发给你们的武器,指着元首的御林军?”
“你可以下令让他们开火。真的,我不介意死在这里,能为元首尽忠是我的荣幸。”
蒙克现在就像赌徒一样疯狂:
“但我向你保证,上尉。只要我的血溅在这块地上,明天早上,希姆莱领袖的调查组就会接管你们师部。而你,还有你身后这群敢于把枪口对准‘ADF’袖标的士兵,全都会被以叛国罪绞死。”
“你们的家人会被送进集中营,你们的荣誉会被剥夺,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耻辱柱上。”
蒙克向前逼近一步,枪口顶得老上尉的额头皮肉凹陷:
“现在告诉我,上尉。你是想为了这几个法国垃圾,搭上你整个营弟兄的性命吗?”
克莱斯特僵住了。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他的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看着蒙克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这一刻他才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军人,而是一个政治怪物。在这个怪物的逻辑里,生命——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都只是通往权力的货币。
他可以为了所谓的骑士精神去死,这些追随他的弟兄们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把枪放下!!!”
一声威严的暴喝在众人身后炸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披着将官大衣的老人面色铁青地大步走来。他的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脚都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第10装甲师师长,费迪南德·沙尔中将到了。
这位在波兰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此刻正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盯着蒙克。
他走到两人面前,看着被枪指着头的部下,又看着一脸傲慢的蒙克,胸膛剧烈起伏。
“师长!他……”克莱斯特像是看到了救星,刚想开口。
“闭嘴,弗里德里希。”
沙尔中将的声音冰冷,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蒙克,那是职业军人对政治暴徒的极度厌恶:
“蒙克少校,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把枪收起来。这把枪是元首赐予你杀敌人的,不是让你指着国防军军官脑袋的。”
“如果我的营长今天死在这里,”沙尔中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我保证,在希姆莱的调查组到来之前,我的坦克会先把你们这一小队人碾成肉泥。那时候,死人是没法告状的。”
这是一次将死。
蒙克眯起了眼睛。他听出了沙尔语气中的威胁——如果真的撕破脸,这个老普鲁士人真的干得出来。
僵持了足足五秒钟。
蒙克突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鲁格手枪,动作优雅地将其插回枪套,然后整了整衣领,对着沙尔中将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纳粹举手礼:
“您说得对,将军阁下。我们要把子弹留给敌人。”
沙尔中将没有回礼。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兵挥了挥手:“把枪放下。回到岗位上去。”
“可是师长……”
“执行命令!”
国防军的枪口垂下了。坦克炮塔停止了转动。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属于普鲁士军人的反抗意志,在这个畸形的政治现实面前,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蒙克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赢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国防军一眼,而是走向那群早已吓瘫的法军逃兵。
“那么,由于贵军似乎对处理垃圾这件工作感到为难……”
蒙克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