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用钢笔在纸上草草写下的数据单,那是RTS系统根据风速、云层高度和斯图卡机体性能计算出的“绝对杀戮诸元”。
他冷冷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聒噪:
“上校,认清现实吧。无论我们怎么做,十分钟后,伯尔格的一半街区都会变成废墟。这是必然事件,上帝来了也改变不了。指望四门炮去保护几千栋房子?那是童话故事。”
“建筑物是死的,塌了就塌了。但人和炮是活的。”
亚瑟的瞳孔中,RTS系统的【弹道预测模块】正在疯狂运算。红色的抛物线如同暴雨般笼罩了整个城市模型,但他只关注那些重叠度最高的“必死区”。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皮埃尔上校那做工考究的驳领,在呼啸的风声中咆哮道:
“上校!”
亚瑟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声:
“立刻滚下去!告诉让森将军,如果他不想让他的人死光,就听好了!”
亚瑟指了指远处那两个最显眼的建筑,眼神凶狠得吓人:
“直觉告诉我,德国人的第一波轰炸重点是南区的兵营和西侧的钟楼——那是你们最高的两个地标,也是斯图卡飞行员最喜欢的靶子!”
“命令第1营和第3连,立刻放弃阵地!全部撤进地下酒窖和防空洞!给你们两分钟时间,跑得越快越好!”
“可是……可是那些野战装备怎么办?”皮埃尔上校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法军为数不多的资产,“帐篷、炊具还有……”
“扔掉那些该死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那是给死人用的!”
亚瑟一把推开了皮埃尔,指着楼梯口怒吼:
“让他们抱着枪滚进去!人活着,装备丢了还能捡回来;人死了,这批穿甲弹就是送给德国人的战利品!快去!”
“是……是!”
皮埃尔上校被这股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他脸色苍白,转身向楼梯口跑了几步,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依然站在屋顶中央的亚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等等……那您呢?斯特林阁下!”
皮埃尔指着不远处那个早已打开的防空洞入口:
“您不下来吗?一旦轰炸开始,这里就是最前线!那个屋顶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下去?”
亚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提议。
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上校,如果我也像只受惊的地鼠一样钻进洞里,那谁来指挥这场演奏会?”
亚瑟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瑟瑟发抖的防空炮手。他知道,如果指挥官此刻撤退,这些士兵的士气会在一秒钟内崩塌,他们会扔下炮逃跑,或者闭着眼睛乱打一通。
他必须像一枚定海神针一样钉在这里。
“可是那是斯图卡!是整整两个中队!”皮埃尔急得快要跺脚,“留在这里是自杀!您是这支部队的大脑,您不能……”
“正因为我是大脑,所以我才必须留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刻在盎格鲁-撒克逊贵族骨子里的、对死亡的傲慢与轻蔑:
“而且,上校,作为一名绅士,在客人们大老远飞过来拜访的时候,如果主人不在门口迎接,那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了那四门昂首向天的博福斯高炮:
“去吧,皮埃尔。去保护好让森将军。”
“至于我……”
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微笑:
“我想留下来,亲眼看看德国人的飞机掉下来时,会炸出什么样的烟花。”
“您……您是个疯子。”
皮埃尔上校呆呆地看着这个英国人。在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还是一个真正的战神。
但他知道,他劝不动这块石头。
“祝您好运,阁下。”
皮埃尔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的背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了皮埃尔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和电话铃疯狂的响声。
整个指挥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那道来自屋顶的命令。站在天台上,亚瑟可以看到无数像受惊的蚂蚁一样的士兵,开始疯狂地丢下行军背囊,抱着步枪和弹药箱,从暴露的阵地上向深邃的地窖和掩体转移。
看着这一切,亚瑟重新转回身。
他脸上的那份优雅笑容在皮埃尔消失的瞬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花岗岩般冷硬的专注。
他将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重重地拍在了希金斯的胸口:
“好了,观众已经离场了。现在,舞台是我们的了。”
“上尉,我要你忘掉皇家炮兵学院教你的那些‘概率射击’和‘弹幕覆盖’的蠢话。”
“斯图卡不是水平轰炸机,它是俯冲轰炸机。这就意味着,在它把炸弹扔到我们头上之前,它必须先把自己固定在一条笔直的、不可改变的滑轨上。”
亚瑟指了指头顶正上方的一片空白云层,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不管他们有多少架,想要炸掉市政厅,他们都必须从那个‘点’进入俯冲。那是空气动力学决定的。”
“把这四门炮全部锁定那张纸上的坐标。高度1200米,方位角275,仰角65度。把引信设定为延时3.5秒。”
“可是长官,那里是空的!”希金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是空的。”
亚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秒针正无情地跳动:
“但再过四十五秒,那群德国人就会排着队,把自己的肚子撞到你的炮弹上。”
他站起身,走到屋顶边缘。在那里,几十名法军士兵正在把笨重的哈奇开斯13.2mm重机枪架在沙袋上。
“至于剩下的漏网之鱼……”
亚瑟冷冷地看着那些机枪手:
“告诉他们,不用瞄准飞机。只要看到天上有东西掉下来,就对着空中打出一堵铅墙。只要让德国人感到害怕,让他们提前投弹,那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