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让娜肩并肩站在亚瑟身后。
让娜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赖德注意到了那个弧度。
“你也看到了?“他低声说。
“看到他鞋带没散。“让娜说。
“那我演技怎么样。“
“还行。下次把重心再往后放一点,收回来的步子太急了,看起来像在躲。“
“我就是在躲。“
“我知道。但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是在躲。“
亚瑟·斯特林少将出现在舱门口。
闪光灯第三次炸开。
这次比以前更密,摄影师们显然把最后几张底片全部押在了这张照片上。快门声响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快门声,镁粉闪光灯的白烟在雨雾里散不掉,积在跑道边缘像一小团白色的雾。
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不激动,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照片。
那张《泰晤士报》头版的照片,亚瑟站在托布鲁克港口,背后是厌战号和威尔士亲王号,袖口有白色盐霜,表情平静。
那张照片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帝国。
现在照片上的那个人从北非回来了,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比照片上更瘦一点,颧骨上被沙漠烈日晒出来的色斑比黑白照片的灰度看起来更深,虽然还只是个少将,不是中将,更不是什么元帅,但全世界都记住了一件事,他把隆美尔的元帅权杖从沙地里送回柏林了。
他在舷梯中部停了一下,英格兰的雨打在脸上,和北非的沙打在脸上是不一样的,他在适应。
从沙漠回到雨水,从一个军的指挥车回到帝国的首都,从隆美尔自杀的沙丘回到记者们的闪光灯前。
第一个问题来自《泰晤士报》的记者。
这人戴着一顶被雨淋塌了的呢帽,笔记本上的字已经被水洇花了,但他不在乎。
他把钢笔举在亚瑟面前,问出来的问题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至少一百遍。
“斯特林少将,第八集团军从阿拉曼到的黎波里,不到三个月推进了八百公里。您认为这场胜利对帝国的意义是什么?“
标准问题。
简直就像是从唐宁街的新闻稿里直接扒下来的。
亚瑟看了他一眼,显然这就是丘吉尔的意思。
首相需要一个画面。一个从北非回来的将军站在英格兰的雨里,亲口告诉整个帝国,我们赢了,隆美尔死了,接下来轮到希特勒了。
不是战报上的文字,不是广播里的声音,是一张活生生的脸站在镜头前面。是明天每一张报纸头版上那张脸在说话。
帝国的灯塔,北非之虎,现在他要开口了。
丘吉尔大概还在唐宁街等着这份报纸出印刷厂。
亚瑟把视线从奥斯汀上收回来,看着《泰晤士报》的记者。
“八百公里。“他说,“那不过是我们反攻的开始,很快我们还会解放突尼斯,解放意大利,直到解放整个欧洲大陆。“
记者们沸腾了,笔尖飞快滑动。
镁粉闪了一下,《泰晤士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道下划线,然后翻了到了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来自《每日电讯报》。
这次是个年轻记者,领带歪了,雨衣领子里积了一小滩水,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他的问题和《泰晤士报》截然不同,不是宏观叙事,是直接的、甚至有点冒犯。
“隆美尔死了,他的元帅权杖被送回柏林。将军,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这个问题是个坑。
如果回答得太慷慨,国内会有人觉得他软弱,隆美尔是他妈的侵略者,是希特勒最喜欢的将军,他的非洲军把奥康纳将军打的一溃千里,丢掉了托布鲁克,多少英国兵死在他手上。
如果回答得太刻薄,国际观感会差,德国人还在非洲和东线战斗,一个英国少将踩在对手的尸体上说风凉话,这不是帝国的气度。
亚瑟看着那个年轻记者,领带歪了,但眼睛很亮。不像是来挖坑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于是他给了。
“我在托布鲁克港务局楼前站过。“亚瑟说,“我收到了隆美尔请求谈判的电报。他问我能否给他的部下一条生路。“雨打在他军帽的帽檐上,顺着边缘往下淌,“我回了他:可以。但他本人不在条件之内。他救下了大部分残兵,自己却留在了沙丘里。“
记者们的手没有动,没有人记录,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句。
“隆美尔是敌人,优秀的敌人。但敌人就是敌人。他死了,北非战役结束。接下来是他的上司。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
第三句话掉在地上,比前两句都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决。
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
这句话明天会被印在帝国每一家报纸的头版上,然后被BBC翻译成十二种语言对轴心国占领区广播。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把这句话抄完,抄完之后他没有继续提问。他退后了一步,把笔帽套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第三个问题来自《每日邮报》,提问的是个女记者,站在人群外围,被几个大个子摄影师挤得只能从肩膀之间伸出一只手举着笔记本。
“将军,您从敦刻尔克撤退至今一直在一线。这次回到伦敦,您最想对后方的人说什么?据我所知,他们为您和您的部队骄傲,这您知道吗?“
这个问题和前面两个完全不同。
不是关于胜利,不是关于敌人,是关于后方。是关于那个在伦敦东区排了四个小时队买配给糖的母亲,那个每天守着收音机听到“第八集团军“就停下手里的活儿的老兵,那个在地图上标了十四个点的女孩。
亚瑟看着她,雨打湿了她笔记本的边角,墨迹洇开了。
“我知道。“他说,“我从北非带回来的每一颗缴获的子弹、每一辆击毁的坦克、每一寸收回的帝国领土,都是后方每一个人。“他看了一眼人群后面的跑道,“每一个人造的。造坦克需要钢,食堂做饭需要配给卡,在工厂里站着干了十二个小时之后回家还要把窗户上的遮光帘拉好。这些事和在前线开坦克是一样的,都是在打仗。“
他随机补了最后一句。
“告诉他们,我回来了。但仗还没打完。凯瑟林还在突尼斯,希特勒还在柏林。等仗打完了,我会回来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谢一遍。一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