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堂弟,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看着他流血的嘴角,也看着他眼中那团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火焰。
“利用环境,烟灰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的体能太差了,大卫。”亚瑟用手杖拨开地上的碎玻璃,拉过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
“如果是四个敌人,或者那个家伙手里拿的是刀而不是酒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谢谢你的战术指导,表兄。”大卫自嘲地笑了笑,试图找根烟,“可惜我在军校里没学过怎么用烟灰缸打仗。”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烟盒,弹出一支烟,扔给大卫。麦克塔维什准尉非常懂事地上前,用打火机帮他俩点燃。
“因为军校教的是如何让士兵排队去死。”亚瑟淡淡地说道。“而你刚才做的,虽然难看,但那是求生。”
大卫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安抚了他颤抖的神经。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亚瑟看着他,“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一个工作的。”
“我看过你在敦刻尔克的报告。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傻等着海军来救,而是试图组织一个小队去渗透德军的后方搞破坏。虽然失败了,但想法很有趣。”
大卫愣了一下,眼中的颓废消散了几分,露出了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种小事居然能传到自己这位大人物表哥耳中,而且看这样子,对方似乎还有点兴趣?
“那只是……我想找点乐子。”这下轮到大卫支支吾吾了。
“很好。我现在需要这种乐子。”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跟我走,大卫。”
“我有些‘脏活’,需要一个疯子去干。正规军干不了,情报局我信不过。”
“报酬是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以及……你一直渴望的那种战争。”
大卫·斯特林看着亚瑟背影,没有任何犹豫,他赶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截香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见鬼。”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只要不是回那个该死的兵营踢正步,去地狱我都干。”
斯特林重工,第4地下武器测试场,同日,深夜 23:00。
这里是亚瑟的私人军火库,也是未来特种作战的孵化室。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火药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射击台上摆着两把武器,对比很鲜明。
大卫·斯特林首先拿起了左边的那一把。那是一根粗糙的金属管子,焊接痕迹像蜈蚣一样丑陋,弹匣从左侧水平插入,简陋的铁丝枪托看起来一折就断。
“这是什么?哪个水管工喝醉后的杰作?”大卫掂量着手里的家伙,一脸嫌弃,“这东西能打响吗?我感觉它随时会在我手里炸开。”
“那是司登冲锋枪。造价评估9美元。”亚瑟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双手抱胸,“它很丑,容易走火,但在50米内能杀人。考虑到你们在敦刻尔克丢失了大量装备,内阁那边向斯特林重工提要求了,让我们重新设计一款廉价的自动火器,那是给那几百万即将被征召的平民士兵准备的,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让每个英国人手里都有一根能喷火的管子。”
“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垃圾。”亚瑟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的那一把,“这一把,才是给你的。”
大卫放下了那根“水管”,拿起了另一把。
入手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一把黑色的、泛着烤蓝光泽的武器。虽然机匣依然是管状结构,但做工极其精致。枪身上覆盖着防滑的皱纹漆,枪托是坚固的折叠钢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摒弃了英国人惯用的侧插弹匣设计,而是像德国的MP40一样,采用了垂直下插弹匣。
“这是斯特林冲锋枪(Stirling SMG)。我的私人改进版。”亚瑟走到大卫身边,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
“我不喜欢侧面弹匣,那会破坏重心,而且在穿越狭窄门口时容易挂住。我把它改成了垂直供弹。”
“30发双排双进弹匣(Double-column, Double-feed)。这意味着你装填时手指不会流血,而且无论有多少沙尘,它都不会卡壳。它发射9mm帕拉贝鲁姆弹,射速每分钟550发,带有一个独立的快慢机。”
“试试看。”
大卫拉动枪栓,咔嚓。声音清脆、顺滑,透着一种精密机械特有的美感,与刚才那个斯登的一声钝响有着天壤之别。
他对准前方20米的标靶,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耀眼的黄色火焰,大卫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惊讶地发现,这把枪的后坐力控制得惊人的好,先进的枪机设计和垂直弹匣带来的完美重心,让这把枪在全自动射击时就像是粘在手里一样稳定。弹壳从右侧被抛出,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几乎是瞬间,30发子弹就泼洒了出去,将远处的木靶打成了马蜂窝,弹着点密集得发指。
“上帝啊……”
大卫抚摸着微热的枪管,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色鬼看到了绝世美女。
比起那种要把肩膀震碎的汤姆逊,这把枪简直是在手里跳舞……这是为了扫清房间而生的艺术品。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亚瑟。
“我要五十把。”
“你要多少有多少。包括配套的消音器。”亚瑟走过来,把一张波尔多的地图和戴高乐的照片拍在桌子上,盖住了那堆弹壳。
“现在,听好了,大卫。”亚瑟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教父在传授教义时的口吻。
“正规军太慢了。他们讲究战线、补给、层层审批,拿着斯登那样的水管去填战壕。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地狱,那是规则失效的地方。”
“我要你组建一支队伍。不需要很多人,五六个人就够了。从冷溪近卫团到第51高地师,人选你自己挑。”
“我不给你们番号,不给你们重武器,甚至不承认你们的身份。”
“你们要像海盗一样,开着伪装的车辆,切入敌人的后方。你们的任务不是占领,而是混乱。打了就跑,破坏、暗杀、绑架,一切赢得战争的手段都可以使用。”
大卫·斯特林原本只是个想打仗却找不到门路的“刺头”,但此刻,亚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扇名为“特种作战”的大门。
他看着手里的那把精良的冲锋枪,又看了看地图。
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战争方式。
这就是属于他的战争。
“那么这次的目标是谁?”大卫问道,眼神跃跃欲试。
“波尔多。”亚瑟指着地图上那个即将被纳粹吞噬的城市。
“法国即将投降。有一个叫戴高乐的法国准将,他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但他现在被困在波尔多,贝当的人想抓他献给小胡子。”
“你的任务:潜入波尔多,找到我们的联络官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协助他把戴高乐带出来。”
“必须是活的。如果有必要,打晕了装进麻袋也行。”
“时限是6月17日之前。那是法国投降的最后窗口。”
大卫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傲慢的法国人,吹了一声口哨。
“这可是个大活儿。”他转头看向亚瑟,将那支斯特林冲锋枪挂在胸前,“我需要人手。但我不要那些只会踢正步的模范士兵。”
“我知道。”亚瑟笑了,他太了解这个堂弟的口味了,“你要那些因为打架被关禁闭的、有犯罪记录的、或者脑子不正常的。只有疯子才能在波尔多活下来。”
“去找你要的人。赖德上校会帮你搞定后续的事情。他如果搞不定,那就去找陆军部,说是我允许的。不管他是谁,哪怕是在死囚牢里,只要你需要,我就能把他捞出来。”
萨里郡,皮尔布莱特军事禁闭室,6月12日,下午。
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摩擦声。
阴暗的禁闭室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他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背上全是各种伤疤。那是帕迪·梅恩(Paddy Mayne)。前爱尔兰国家橄榄球队员,现役陆军中尉,也是皇家阿尔斯特步枪团最头疼的刺头。
他因为在军官俱乐部殴打一名侮辱爱尔兰人的少校而被关了禁闭。
“梅恩中尉!”赖德上校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帕迪·梅恩翻身坐起,像是一头被打扰了睡眠的棕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军官,根本没有敬礼的意思。
“如果是来判刑的,赶紧念。我还要做运动。”
大卫·斯特林从赖德身后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个巨人,吹了一声口哨。
“听说你一拳打断了少校的三根肋骨?”
帕迪·梅恩眯起眼睛:“那是他骨质疏松。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大卫扔给他一包烟,“有个活儿。去法国,杀德国人,没有军纪约束,还有喝不完的酒。”
帕迪·梅恩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听起来不错。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如果你不跟我走,你就得在这里烂掉。”大卫笑了笑,“而且,我是唯一一个觉得你打断少校肋骨是件‘艺术品’的人。”
帕迪·梅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给我五分钟。我要穿裤子。”
同一时间,在伦敦的一处工兵营地。乔克·刘易斯(Jock Lewes)正在他的帐篷里做实验。桌上摆满了各种化学药剂、雷管和闹钟。
这位牛津大学的高材生,是个典型的“毁坏狂”。他正在研究如何用可乐瓶和白糖制作简易燃烧弹。
当大卫·斯特林找到他时,他刚刚差点炸掉自己的眉毛。
“你想去波尔多?”刘易斯推了推被熏黑的眼镜,“那是自杀。”
“是的。”大卫点头,“但我们在那里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当量的炸药,而不用写半个字的报告。”
刘易斯眼中的理智瞬间消失了。
“成交。”
6月13日,凌晨 04:00,肯特郡,曼斯顿皇家空军基地(RAF Manston)。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跑道尽头,一架没有任何国籍标志、全机涂成哑光黑色的德哈维兰“火烈鸟”(De Havilland Flamingo)全金属上单翼运输机已经预热完毕。
这款飞机的流线型机身在夜色中格外冷洌,两台布里斯托尔“佩尔修斯”星形发动机正在怠速运转。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排气歧管已经被高温烧得通红,随着活塞的剧烈律动,排气口有节奏地喷吐着短促而致命的蓝紫色焰舌。低沉的轰鸣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大卫·斯特林站在机舱门口,看着他的“队伍”。
一共只有六个人。
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皇家宪兵制服,带着白色的袖章,以此作为伪装,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匪气。
帕迪·梅恩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面装满了斯特林冲锋枪的弹匣和几瓶威士忌。
乔克·刘易斯则像对待婴儿一样抱着他的炸药包。
“都准备好了吗,先生们?”大卫·斯特林喊道,声音里透着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我们要去法国度假了。听说那里的红酒不要钱,但德国人也要去抢。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只要有架打,去哪都行。”帕迪·梅恩嘟囔着,第一个爬上了飞机。
大卫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停在跑道边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车窗没有摇下来,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车内闪烁。
他知道那是亚瑟。那个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给了他一把枪和一种全新活法的堂兄。
大卫抬起手,对着那辆车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带着点痞气的军礼。然后,他转身跳进机舱,用力拉上了舱门。
伴随着引擎转速的骤然升高,那两团蓝紫色的排气尾焰瞬间拉长。
黑色的“火烈鸟”开始在跑道上滑跑,加速,最终轻盈地抬起机头,收起起落架,像一只巨大的夜然蝙蝠,刺破了黎明的迷雾,向着那个正在燃烧和崩溃的法兰西飞去。
车内。
亚瑟按灭了烟头。
“少爷。”麦克塔维什准尉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说道,“那几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去抢银行的罪犯。尤其是那个爱尔兰人,他的档案简直就是犯罪记录大全。”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准尉。”亚瑟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道,“这是一种美德。”
“走吧。我们去通知斯皮尔斯将军。他的‘邮递员’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