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工兵铲,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少爷!”赖德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没子弹了。汤普森打光了。布伦机枪也没了。”
“威廉姆斯的狙击枪只剩最后三发。手雷一颗都没了。”
“我们只能拆了桌腿和椅子……准备肉搏。”
亚瑟点了点头。
他没有任何责备,甚至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这支部队已经创造了奇迹。
但这个奇迹不是靠祈祷换来的,而是靠极其残忍的交换比堆出来的。
面对古德里安和隆美尔两个装甲师的轮番冲击,他们不仅仅是守了整整一天,更是让勒阿弗尔的废墟里填满了灰色的尸体。
德军每前进一步,都在付出血的代价。
现在的弹尽粮绝,是因为他们把每一颗子弹都射进了德国人的胸膛,把每一颗手雷都塞进了坦克的履带里。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们付出了弹药,而德国人付出了命。
英军依然控制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港口区域,而这两座经过加固的混凝土仓库,就是这块防御阵地的“心脏”。
这里射界极佳。
透过仓库二楼被炸开的墙体缺口,可以俯瞰整个前方扇形区域。之前工兵炸毁的起重机和塌陷的建筑,在仓库前方三百米处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坦克拒止带”。
但亚瑟低估了德国人的推进速度,德国人已经推到了脸上。
现在,是这座仓库发挥它作用的时候了。
嘎吱——嘎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和混凝土钢筋的声音。
透过望远镜,亚瑟清晰地看到一辆德军三号突击炮缓缓爬上了一堆瓦砾。它那低矮的车身像是一只伏击的蟾蜍,75毫米短管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直接轰击仓库承重墙的射击窗口。
而在它身后,几十名德军士兵端着冲锋枪,躲在坦克的装甲后面,正在等待最后的冲锋号令。
甚至还有人在架设扩音器。
“英国人!”扩音器里传来了德军劝降的声音,傲慢且胜券在握,回荡在空旷的港口上空:“出来投降!隆美尔将军说了,我们会给你们热茶和毛毯!”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你们身后,那是大海,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给你们五分钟!”
仓库内一片死寂。
亚瑟为德国人准备的最后一道大餐——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城市反坦克伏击圈。
这两座混凝土结构的港口仓库,凭借着厚达半米的承重墙和开阔的高层视野,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座要塞。
工兵们不仅仅是封堵了大门,他们甚至把四门2磅反坦克炮拆散,通过滑轮组吊上了仓库二楼,然后重新组装起来。
此刻,这四门火炮的炮口正透过沙袋和墙体缺口的缝隙,居高临下地锁定了那辆不可一世的三号突击炮。
“距离两百米。”炮长低声报出数据,手里的击发绳绷得笔直:“穿甲弹装填完毕。瞄准驾驶员观察窗。”
虽然2磅炮的40毫米口径在面对德军新型装甲时有些吃力,但在这种贴脸输出的距离上,居高临下的攻顶或者打击观察窗、履带等弱点,足以让任何装甲车辆瘫痪。
而在仓库的一楼,十几挺布伦轻机枪和两挺维克斯重机枪已经构成了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这哪里是待宰的羔羊,这分明是一只张开了刺的豪猪。
“英国人!”门外扩音器里的劝降声依然在回荡,“还有三分钟!这是最后通牒!”
仓库内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猎人在扣动扳机前的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看向亚瑟。
亚瑟拔出了腰间的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
他打开转轮,检查了一下那六发黄澄澄的子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分钟?”
“古德里安还是太急躁了。如果我是他,我会先用重炮轰平这里再派人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让娜。
这位坚强的女战士并没有崩溃,她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守在那台大功率电台前。
电源指示灯依然亮着红光,耳机里传来的是持续不断的“沙沙”背景白噪音。
那不是没电了。那是无线电静默。
她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那个约定好的、来自海峡对岸的“开门信号”。
亚瑟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将目光投向视网膜上的RTS界面。
海面上的战争迷雾依然浓重,但他知道,那些绿色的光点就在那里。
皇家海军从不迟到。
“来一口吧,长官。”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麦克塔维什中士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那是他珍藏的苏格兰威士忌。他拧开盖子,先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亚瑟,眼神里满满的战意。
“稍微润润嗓子吧,少爷。听听您现在的声音,完全破音了。”
麦克塔维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污、双眼布满血丝的年轻长官。
他早已不再是阿兹海布鲁克修道院那个需要被照顾的贵族少爷了,硝烟和鲜血已经把他锻造成了一块生铁。
那种嘶哑的喉音,在老兵听来,比任何华丽的演讲都要动听。
“不过,这动静听着顺耳。”麦克塔维什把酒壶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只有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懂的认同感:“现在的您,可不像是个在议会里喷香水的贵族老爷,倒像是个真正的男人——像个步兵。”
麦克塔维什随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咧嘴一笑,在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喝一口吧。等会儿宰德国佬的时候,动静可能会闹得挺大,您得留着力气带头喊冲锋。”
亚瑟接过酒壶。没有悲壮的遗言,只有战前的动员。他仰起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血液里的肾上腺素。
“好酒。”亚瑟把酒壶递给身边的赖德,整了整衣领,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炮组,别管那个扩音器。”
“等那家伙再靠近点之后,立刻开火。”
“先把那辆突击炮的履带给我炸断。既然来了,就别想完整的回去。”
亚瑟重新合上转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把酒壶递给赖德,赖德喝完递给福琼少将,少将喝完递给身边的列兵。
酒壶在人群中传递。
只有吞咽的声音。这是最后的告别仪式。
……
20:45,勒阿弗尔港口仓库区。
“开火!别让他们靠近盲区!”
伴随着赖德少校的怒吼,仓库二楼的墙体缺口处喷出了十几道致命的火舌。布伦轻机枪那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哒哒哒”射击声汇聚成了一股金属风暴,将企图趁着夜色摸上来的德军突击工兵死死压制在废墟带的另一头。
这就是亚瑟设计的“豪猪战术”。
当八百名精锐士兵被压缩进两座坚固的混凝土仓库时,火力的密度已经达到了饱和。任何试图跨越那三百米开阔地的德军步兵,都会瞬间被交叉火力撕成碎片。
“两磅炮!十点钟方向!那辆装甲车!”
二楼的滑轮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其中一门被拆散后重新组装的2磅反坦克炮发出了怒吼。
砰!一枚40毫米实心穿甲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了一辆试图掩护步兵推进的德军半履带车引擎盖上。
火光四溅。
虽然没有发生剧烈的殉爆,但这发炮弹直接打断了车辆的前轴。半履带车像是一头断了腿的野兽,横向漂移着撞在了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车后的德军步兵像下饺子一样滚落下来,随即被密集的机枪火力收割。
但这短暂的胜利并没有让亚瑟的眉头舒展分毫。
因为那辆涂着深灰色伪装漆的三号突击炮还在动。
“别打正面!你是想给它抛光吗?!”看着炮手试图瞄准突击炮的首上装甲,亚瑟一把推开观察手,亲自趴在窗口大吼:“打它的腿!瞄准主动轮!把它给我定在那儿!”
二楼的炮位上,炮手咬着牙,迅速摇动方向机。
这种距离下的射击不需要计算提前量,只需要克服恐惧。
砰!又是一发40毫米穿甲弹脱膛而出。
这一次,没有跳弹。
咔嚓——哗啦啦!
那辆正在加速冲锋的三号突击炮猛地一顿。左侧的主动轮被精准命中,销钉崩断,沉重的履带瞬间无力地摊开在碎石堆上。失去了一侧动力的突击炮因为惯性原地打了一个转,横着身子瘫在了路中间。
“它动不了了!但它的炮还能响!”赖德少校一边给冲锋枪换弹匣一边吼道:“步兵掩护!”
确实,虽然断了腿,但这只钢铁野兽依然致命。它正在疯狂地原地转向,试图用那门75毫米短管炮轰击二楼的炮位。
“让他闭嘴。”亚瑟冷冷地下令:“燃烧瓶!烧它的发动机进气口!”
早已埋伏在一楼废墟两侧的几名苏格兰士兵猛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米尔斯手雷,而是用空酒瓶灌满汽油、再塞上一块破布条做成的简易燃烧瓶。
“去死吧,杰瑞!”随着一声怒吼,五六个燃烧瓶在空中划出几道旋转的火光,狠狠地砸在了三号突击炮后部的引擎盖上。
啪!啪!玻璃瓶粉碎。
粘稠的液体燃料瞬间铺满了高温的引擎格栅,紧接着被布条引燃。
呼——!!!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吞噬了突击炮的后半截车身。
对于任何坦克和装甲车辆——不管是虎王还是豆战车都一样,与装甲厚度无关,这种燃烧是致命的。
火焰会被引擎的进气风扇直接吸入发动机舱,引燃里面的橡胶管路和油箱,最后把车体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箱。
仅仅十几秒后,突击炮的舱盖被猛地推开。
浑身着火的德军坦克兵惨叫着爬出来,还没等他们落地,就被四周密集的机枪火力打成了筛子。
“干得漂亮!”赖德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但亚瑟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他看了一眼二楼炮位旁堆积的弹壳,又看了一眼士兵们手里所剩无几的燃烧瓶。
这种战术能用一次,能用两次。但德国人的坦克源源不断,而他们的反坦克弹药和汽油却在飞速消耗。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术胜利,这更是一场正在走向归零的消耗战。
而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杀多少德国人已经不是首要目标。
带多少人回家,才是这场战役的唯一KPI。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散布在防线外围的绿色光点群已经完成了收缩,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了这两座仓库的蓝色轮廓线内——除了防线最边缘的那一小撮。
“赖德!”亚瑟一把抓住刚刚打空一个弹鼓的副官,“C连和麦克塔维什的人已经在二号仓库就位了!主力已经全部收拢!”
“让重机枪组准备封门!我们不等人了!”
“不能封门!”赖德大声吼道,一边熟练地给冲锋枪换弹,脸上带着焦急,“还有米勒!米勒的工兵排还在外围掩护!他们在布雷!”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RTS界面上,代表工兵排的那十几个绿色光点正在防线的最外圈闪烁,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而在他们周围,代表德军的红色潮水正在快速逼近,像是一张即将合拢的大嘴。
“通知米勒,立刻放弃作业!”亚瑟按住喉结式通话器,直接切入了工兵排的频道,语气暴戾:“米勒!带着你的人滚回来!立刻!这是命令!”
耳机里传来米勒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背景音是手榴弹爆炸的巨响:“少爷!还差最后两个诡雷!如果不封住侧翼的下水道口,德国人会……”
“我不在乎下水道!”亚瑟看着屏幕上两个绿点瞬间熄灭——那是两名工兵阵亡了。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我说了,滚回来!我不缺那两个诡雷,但我缺那一排的活人!给我撤!”
两分钟后。
当最后几名浑身是泥、相互搀扶着的工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仓库侧门,并用几张沉重的橡木桌堵死入口时,亚瑟才长出了一口气。
RTS界面上的绿色光点虽然稀疏,但主要集群已经全部集中在了这两座仓库内。
这就是他要的。没有人被遗弃。
20:50。
枪声突然稀疏了下来。
这不是好兆头。
在战场上,这种突如其来的宁静通常意味着对方正在憋大招。
“他们停止冲锋了。”福琼少将拿着望远镜,眉头紧锁:“德国人又撤回了废墟线后面。”
“因为他们意识到步兵冲锋是送死。”亚瑟走到二楼的窗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清晰地听到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以及履带碾碎混凝土的嘎吱——嘎吱——声。
那声音沉重、压抑,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众人的心头。
“全员隐蔽!”亚瑟猛地缩回身子,大声示警:“是重家伙!”
这一次,那些钢铁巨兽没有再傻乎乎地冲进英军预设的伏击圈。
透过望远镜,亚瑟清晰地看到,在三百米开外的废墟边缘,两辆涂着深灰色伪装漆的三号突击炮缓缓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再傻乎乎地冲锋,而是利用断墙作为掩体,只露出那低矮的车身和那门短粗的75毫米炮管。
炮口正在缓慢抬起,像是在进行测距。
“该死。”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德国人的意图——他们终于学会了突击炮的正确用法:防区外直瞄火力支援。
在这个距离上,突击炮的75毫米高爆弹可以精确地将仓库的外墙和火力点一个接一个地敲掉,而英军那几门可怜的2磅炮和步兵反坦克武器根本够不着它们。
“全员隐蔽!”亚瑟猛地缩回身子,“离开窗口!是重家伙!他们在远处开火了!”
下一秒。
轰!轰!
两发75毫米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了仓库的一楼大门和二楼的一处机枪阵地上。剧烈的爆炸震得整个混凝土结构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堵门的沙袋瞬间被气浪掀飞,几名靠得太近的英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冲击波震得口鼻流血,倒飞出去。
在它身后,黑压压的德军步兵重新涌现。
这一次,他们有了远程重火力的掩护,只需要等待仓库被轰成废墟。
就在这时。
滴——滴滴——滴——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不是爆炸声,也不是枪声。而是从让娜怀里那台早已沉寂的电台里传出来的。清晰、有力、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虽然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是未加密的应急频道全频段广播。
那是莫尔斯电码。
那是一种古老而傲慢的语言,只有海洋的主人由于过度自信才敢使用的明码广播。
让娜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灰暗下去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新的光芒,仿佛在那一刻看到了神迹。
她颤抖着摘下耳机:
“是海军代码!”
“是你们皇家海军‘纳尔逊’级战列舰的识别信号!”
“他们来了!上帝啊!他们来了!”
亚瑟愣了那一秒。
随后,肾上腺素如同火山爆发般涌遍全身。
他猛地冲出掩体,完全不顾外面横飞的流弹,手脚并用地爬上仓库内堆得最高的集装箱顶端。
他透过天窗被炸开的破洞,看向远处那漆黑一片的大海。
【RTS系统提示:侦测到强友军信号。】
【迷雾解除。】
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片代表绝望和未知的黑色区域,瞬间被点亮了。
那是一幅壮丽到让人想哭的画面。
海平面上,无数个绿色的光点正在闪烁,密密麻麻,如同繁星坠海。
驱逐舰、轻巡洋舰、扫雷艇、甚至是临时征用的武装拖网渔船。
它们排成了一道钢铁的长城,切断了海天一线。
而在舰队的最前方。
有两个巨大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图标——那是主力舰(Capital Ship)的标志。
那是大英帝国的权杖。那是这个时代海洋的仲裁者。
亚瑟死死抓着天窗的边缘,他看着那两座海上的山岳,嘴角勾起了一抹疯狂的弧度。
此时,地面上的德军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那辆三号突击炮的炮口火光一闪。
轰!仓库的大门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进攻!冲锋!”德军指挥官挥舞着手枪,数百名突击工兵发出了呐喊。
但亚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只是看着大海,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在替那些不知死活的德国人默哀:
“晚安,古德里安。”
轰隆————!!!
海平面上,闪过一道红色的、足以照亮云层的闪光。
那是三座三联装16英寸(406毫米)主炮的齐射。
几秒钟后,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狂笑,从天而降。
这就是16英寸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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