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荣，你是不是……”她顿了顿，艰难地把那口汤咽下去，“你是不是放糖了？”
“放了啊。”Joy眨巴眨巴眼睛，“甜咸搭配嘛。”
孙承完看了看Joy那锅漂浮着松茸、鲍鱼、蟹肉棒、午餐肉，汤底颜色可疑地泛着甜味的“豪华特制拉面”，忽然觉得自己的面可能还有救。
Yeri在这时悄悄从Joy身后经过，手指一抖，几片柠檬掉进了Joy的锅里。
她面不改色地走开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这就是厨房里的战况。
有抢食材的，有偷加料的，有切洋葱切哭的，有往面里放巧克力的。
五口锅里煮着五种完全不同风格的作品，每一锅都承载着主人的野心和——在某种程度上——对料理的误解。
叮。
计时器响了。
“时间到！请五位成员将作品编号，端到客厅的评审台。”
工作人员端着五个托盘走进来，在每个托盘上放了一个号码牌。
五个人各自把自己的面盛进碗里，端到托盘上。
工作人员用不透明的盖子盖住碗，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把五个托盘端到客厅的长桌上，一字排开。
宋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
五个盖着盖子的碗静静地排在他面前，像是五个等待审判的嫌疑人。
“会长nim，请按照一到五号的顺序依次品尝。”作家在旁边说道，“品尝完毕后，请宣布您认为最美味的一碗。”
宋昭点点头，拿起筷子。
摄像机推近了，四个机位同时对准他的脸。
五个女孩子站在长桌另一边，排成一排，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裴珠泫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端庄，但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孙承完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还没从刚才被抢姜片的打击中缓过来。
姜涩琪用被洋葱熏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昭。
Joy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在默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Yeri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脸期待。
一号碗。
宋昭掀开盖子，一股芒果和椰子混合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汤底是诡异的浅棕色，面条上漂浮着芒果丁和......
如果没看错的话，融化的巧克力。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全场安静。
宋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为复杂的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隐忍。
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把面咽了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一号作品。”
他清了清嗓子，选了一个最温和的评价，“非常有创意。味道……很独特。我能感受到制作者想要突破传统的勇气。”
他看向五个女孩子，目光在Yeri脸上停留了半秒，“但巧克力在泡面里的口感，可能需要更多的实验。”
Yeri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踮着的脚尖落了回去。
二号碗。
宋昭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辣味直冲鼻腔。
汤底红得像岩浆，面条几乎淹没在红色的辣椒油里。
他夹起一筷子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
然后他开始咳嗽。
“二号作品。”
他连喝了两口水，声音有点沙哑，“辣度超标。我能理解制作者想要制造冲击力的意图，但评委只有一个，请不要谋杀评委。”
姜涩琪的脸一下子垮了。
完了，巴黎没了。
三号碗。
宋昭掀开盖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汤底是相对正常的泡菜红色，面条上铺着虾仁和豆腐，卖相是五碗里最好的。
闻起来也香，酸辣适中的泡菜味，虾仁的鲜香隐约可辨。
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好吃。
至少比前两碗好吃得多。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汤底有层次感，泡菜的酸和虾仁的鲜融合得很好。
这是正常人类能吃的食物，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一碗拉面。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三号作品。”
他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调味精准，面条的火候控制得很好。制作者的基本功很扎实，对食材的理解也比较到位。目前为止最好的一碗。”
裴珠泫的手指微微收紧，露出了笑容。
四号碗。
宋昭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海鲜味。
面条上堆满了松茸片、鲍鱼、蟹肉棒、大虾仁，铺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面。
汤底泛着一种微妙的甜味，颜色介于橙黄和棕色之间。
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咀嚼速度明显变慢了。
咸。
非常咸。
齁咸中带着一股违和的甜味，像是有人先在汤里放了糖，又有人加了盐。
还有一种酸，应该是柠檬。
松茸的清香完全被咸味掩盖了，那些高级食材在过量的盐分面前统统阵亡。
“四号作品。”
宋昭放下筷子，表情复杂，“食材很豪华，看得出来制作者下了血本。但调味失衡，咸度、甜度都偏离了正常范围。以及——”
他顿了顿，“泡面里放柠檬，唔，真是一个天才的想法。”
Joy很疑惑：“我没放柠檬啊。”
Yeri移开了目光。
不是我不是我。
五号碗。
宋昭掀开最后一个盖子。
汤底是清澈的淡色，面条上漂浮着几样随意的食材。
一片午餐肉，半颗水煮蛋，几片青菜叶子，还有……两块爱心状的南姜。
汤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看起来清爽而朴素，和前四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昭的筷子顿了一下。
南姜。
爱心状的。
两块。
他夹起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煮得稍微有点过，偏软了。
汤底的味道很淡，几乎没什么调味，像是直接把食材丢进水里煮了一下就捞出来了。
谈不上难吃，但肯定不是用心做的，更像是随便弄弄、应付了事。
他放下筷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两块爱心南姜。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在三号碗的碗底也看到了同样形状的南姜片。
刚才吃的时候没注意，被虾仁和豆腐挡住了，现在面少了，那片爱心姜片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角。
两份。
两份面里都有爱心南姜。
宋昭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五个女孩子身上。
孙承完正在冲他挤眉弄眼。
她的表情非常丰富。
眼睛瞪大了，嘴巴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往右边歪了一下，下巴还朝五号碗的方向抬了抬，整个人像是在表演一场只有宋昭能看懂的面部舞蹈。
问题是，他看不懂。
但他猜到了。
孙承完大概是为了让他能更容易找到，特意多切了几个爱心南姜。
然后，被抢了。
这个团里，敢直接抢孙承完东西还让她不敢吭声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三号碗和五号碗里都有爱心南姜。
一碗是裴珠泫的，一碗是孙承完的。
现在的问题是：哪碗是谁的？
宋昭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
裴珠泫，外号裴妈妈。
在宿舍里照顾成员最多的就是她，煮饭、打扫，这些事她都经常做。
煮面对她来说是日常，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更何况跟了他之后，裴珠泫确实认真学了做菜，如今烧一桌家常菜完全不成问题。
孙承完，家境殷实，从小没怎么下过厨。
虽然跟着裴珠泫也学了一些，但手艺和裴珠泫比起来，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更重要的是，孙承完贿赂了他这个评委。
她觉得自己稳了，所以肯定不会太认真。
反正只要找到爱心南姜就行了，面煮得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
三号碗，味道好，调味精准，面条火候刚好，是花了心思做的。
五号碗，面条偏软，汤底寡淡，明显是随便糊弄的。
所以，三号是裴珠泫的，五号是孙承完的。
逻辑清晰，无懈可击。
宋昭的手伸向了五号碗。
按照约定，他该选承完的。
收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办事。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他的手停在五号碗上方，筷子已经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裴珠泫。
裴珠泫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姿态端庄。
她没有冲他挤眉弄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被无数人称为“南韩神颜”的脸看着他。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装着紧张，装着期待，装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输了就会碎掉的瓷器。
裴珠泫还是太美了。
她用这种目光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难让她伤心。
宋昭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拿起了三号碗。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自动生成了一套完整的合理化解释：
澳洲有什么好的？
毒蛇那么多，蜘蛛拳头那么大，鳄鱼动不动就上岸晒太阳。
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多危险。
想看袋鼠和考拉，动物园就有，汉城大公园的考拉馆去年刚翻新过，环境又好又安全，何必非要跑到南半球？
再说了，承完那么怕爬行动物，真去了澳洲晚上都不敢出门，这不是折腾人吗？
对，不让她去澳洲是为她好。
自己这是在保护她。
至于一万美元，裴珠泫是队长，钱到了她手里肯定也是花在成员们身上。
买点好吃的，买点衣服，搞不好还会给每个成员分一点零花钱。
本质上和承完赢了也差不多。
嗯，逻辑自洽了。
宋昭在心里完成了这套完整的自我说服流程，然后心安理得地把三号碗端了起来。
“我宣布。”
他环视了一圈五个女孩子，目光在孙承完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正用那种“快选五号”的眼神疯狂暗示他，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获胜的是，三号作品。”
一秒钟的安静。
然后裴珠泫跳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赢了！！！”
她双手举过头顶，在原地蹦了两下。
那个样子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端庄矜持的裴珠泫，倒像是一个抢到糖吃的小孩子。
她转过身面对其他成员，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她冲过去抱住姜涩琪，又抱住Joy，又抱住Yeri，最后抱住孙承完。
孙承完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我赢了！是我！我的泡面！”
裴珠泫松开孙承完，兴奋的蹦蹦跳跳，“第二季去看星星！看星星！”
孙承完站在原地，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
她花了半个小时，在浴室里跪了那么久，膝盖都红了，嘴都酸了，好不容易收买了评委。
结果赢了的是珠泫欧尼？
面又不是她做的，南姜也不是她切的，她就动了下手。
抢了两片姜。
然后赢了？
那自己那半个小时的辛苦算什么？
算白给吗？
孙承完转头看向宋昭。
宋昭也看着她，表情很抱歉。
完了。
他肯定没认出来。
两份面里都有爱心南姜，他肯定以为那个爱心只是某种巧合。
他以为味道更好的那碗是她孙承完做的。
他选了味道更好的那碗，是因为他相信她的厨艺。
……这算什么？
这算他对她厨艺的认可啊。
孙承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自嘲，最后从自嘲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带着哭意的微笑。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不能怪宋昭。
两份面都有爱心，他分辨不出哪碗是谁的。
而且他肯定认为她做的面会更好吃，所以才选了三号。
这怪谁？
怪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太好了。
怪自己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优秀，让人家觉得她什么都能做好。
也不能怪珠泫欧尼。
虽然她抢了自己的南姜，但自己不敢反抗，是自己懦弱。
面对珠泫欧尼的霸权，她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退让。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骨子里对姐姐的敬畏害了她。
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太软弱了。
呜呜呜呜。
孙承完在心里哭成了一片海。
面上却还要维持笑容，为珠泫欧尼鼓掌，和其他成员一起祝贺。
她拍着手，嘴角上扬，眼睛里却写满了“我失去了澳洲和考拉和一万美元”。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