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要能站在旁边看着就很满足了。
不，还是有点不满足的。
名井南心想，如果宋昭能多看她一眼就好了。
不是平时那种“会长看后辈”的眼神，是他在台上唱歌时越过人群落在林允儿身上的那种眼神，温柔的、专注的、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想要那个。
哪怕只有一秒钟也行。
这个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膨胀开来，从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了某种更具体的东西。
美食市集的灯光依然亮着，烤肉的香气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
乐队休息的时候，留声机开始放希腊民谣唱片，音乐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杂音，反而更有味道。
宋昭和林允儿并肩走在长桌旁，她夹起一块炸鱿鱼圈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住，嚼了两下点点头，她又笑着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走，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像是两块磁铁，靠近了就会自动吸住。
名井南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她端着酒杯，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宋昭的背影上，宽肩窄腰，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利落。
宋昭停下了，她跟着停。
宋昭拐弯去拿烤章鱼，她跟着拐弯。
宋昭被一个村民拉住说话，她就站在原地晃啊晃地等他。
林允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名井南对宋昭的崇拜程度，平时在剧组就看得出来，今晚喝了酒胆子更大了而已。
她没当回事，一个十九岁不到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十二点多，庆祝会终于开始散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扛着喝醉的同伴往回走，有人在哼刚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调子在石板路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教堂钟楼的灯还亮着，照亮广场中央那棵老橄榄树的轮廓。
树下的炭火烤炉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像眨眼睛。
长桌上的盆罐被收走了大半，几只猫从暗处钻出来，跳上桌子开始偷吃。
宋昭和林允儿走在回住宿楼的路上，她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哼着刚才那首民谣的旋律。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意，她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紧了一点。
名井南跟在他们身后两米的位置。
她的步子是乱的，走三步往旁边歪一下，再走两步往另一边倒一下，像一株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但她的方向始终是正的，宋昭的背影在哪里，她就往哪里走。
金智媛跟在她身后，伸手虚虚地护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旁边还有一个女工作人员，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住宿楼是一栋三层的小白楼，在村子的另一头，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窄窄的石板巷子。
巷子两侧的白墙被月光照得发亮，三角梅的花枝从墙头探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白墙上婆娑。
走到楼下，大厅的灯还亮着，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宋昭走在前面，林允儿挽着他的左臂，整个人贴在他身侧，头靠着他的肩膀，走得慢悠悠的。
她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只留几个音节飘过来，语调又软又甜。
名井南站在楼下的石板路上，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白墙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生长的树。
宋昭微微侧头听林允儿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种笑跟他在台上的光芒不一样，是私密的、只属于某个人的。
名井南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像有人在她胸口划了一根火柴，火焰腾地窜起来，把她血液里的酒精全点着了。
她猛地甩开金智媛和工作人员的手。
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喝醉了的小姑娘。
金智媛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名井南已经冲出去了。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像一只突然加速的小企鹅，冲进了前方那片暖光里。
她冲到宋昭和林允儿面前，双手一推，把两个人分开。
她的力气不大，但来得太突然，林允儿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从宋昭的臂弯里滑脱出来。
海风停了。
三角梅的花枝不再摇晃。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智媛站在三步之外，手还保持着刚才扶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女工作人员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林允儿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又抬头看向名井南，表情是纯粹的茫然。
她刚才还沉浸在晚上的余韵里，这会儿像是被一盆冷水突然泼醒。
宋昭被推得转了半个身，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名井南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在剧烈起伏。
米色开衫滑下了半边肩膀，马尾歪到了一侧，碎发黏在额头上。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紧紧抿着，胸脯一上一下，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
“哒咩！！”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尖锐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伸手一指林允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宋昭。
“sono hou o hanashite， kare wa watashi no mono desu！”
她的霓虹语说得又急又快，吐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这个男人，他是我的，我也要他。
林允儿听懂了。
她的霓虹语好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无语。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但对方是个喝醉了的小姑娘，她能怎么办？
跟一个醉鬼吵架？
林允儿转头，瞪了宋昭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腰侧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
宋昭疼得吸了一口气，无辜地低头看林允儿。
林允儿的眼神在说：都是你惹出来的。
名井南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个人的小动作。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昭身上，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站定，仰起头。
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醉酒后的水雾，眼神涣散却异常明亮，像是在看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傻乎乎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个笑容笨拙得要命，嘴角翘起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两边脸颊上浅浅的笑纹都不对称。
但就是这种笨拙，配上她那张脸，反而显得特别可爱。
“Son Jao……”
她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软软地拖长，带着霓虹语特有的温柔韵脚。
“hontō ni anata no koto ga daisuki desu……”
宋昭君，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她还“嘻嘻”笑了一声。
傻透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金智媛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和女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接下来的三天，名井南肯定不敢见人了。
林允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努力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三遍“她喝醉了不要跟醉鬼计较”。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掐了宋昭一把。
宋昭疼得龇了一下牙。
名井南看着林允儿掐宋昭的动作，醉醺醺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抬手指着她。
“まさに悪女だ！”
真是个坏女人！
林允儿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好几个表情。
震惊、恼火、不可思议、以及“我居然被一个十九岁都不到的小醉鬼骂坏女人”的难堪。
最后全部化成了额角一跳一跳的青筋。
她往前迈了一步。
宋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
林允儿挣扎了一下，宋昭的手纹丝不动。
“你跟她生什么气。”宋昭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哄人的语调，“一个喝多了的小姑娘，明天她醒了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你跟一个小醉鬼计较，传出去也丢份儿。”
林允儿咬了咬后槽牙，狠狠瞪了名井南一眼，然后又瞪了宋昭一眼，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了。
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宋昭的手，扣得很紧。
宋昭看向金智媛和工作人员，下巴朝名井南的方向点了点。
“麻烦你们把小南送回房间去。”
“nei，会长。”
金智媛今晚喝得不多，只抿了几口葡萄酒，此刻清醒得很。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动作轻柔，握住了名井南的手腕。
“小南，很晚了，我们回去了。”
名井南甩开了她的手。
力气依然大得跟她的体型完全不匹配，金智媛被她甩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名井南转过身，面向宋昭。
她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跨得毫无预兆，快得像一只扑向飞蛾的猫，帆布鞋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踮起脚尖。
双手猛地攥住宋昭胸前的衬衫。用力一拉。
把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那根本不能算一个吻。
她的嘴唇干巴巴地贴在他的嘴唇上，没有动，没有辗转，没有呼吸的交融，就只是唇瓣碰着唇瓣。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轻轻颤，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大约过了三秒钟。
她松开了。
脚跟落回地面，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慢慢睁开。
醉酒后的水雾还在眼眶里转，但瞳孔里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得偿所愿的光。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湿润的光泽，不知道是谁的。
她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咧开嘴笑了。
“嘿嘿。”
那个笑声又傻又满足，像个终于吃到了糖的小孩。
“终于亲到了，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直地往下坠。
金智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把她半搂在肩上。
小姑娘的脑袋歪在她的肩窝里，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
林允儿傻眼了，莫呀，阿，西吧，这算什么？
妻目前犯？
她扭头看向宋昭，眼神里写满了“看你惹出的风流债！”
还让我不生气，不和她计较！
这都跳脸了！
如果自己忍了，以后剧组会怎么看自己？还怎么震慑住剧组里那些觊觎宋昭的坏女人？
可生气吧，这丫头又醉倒了。
有气也没地方撒！
可恶！
好气啊！
“哼！”
林允儿气呼呼的扭头走了。
宋昭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撞得还有点发麻的嘴角，表情无辜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啊！今晚真是喝多了，竟然看路都看不清了，路是在这边吗？”
工作人员都装傻跑路，会长大人的瓜，还是不要吃了。
赶紧跑，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我是聋哑人。
“诶诶诶！”
金智媛吃力的扶着失去意识的名井南，傻眼了，她一个弱女子，可搞不定一个完全喝醉的女人。
可其他人都跑到飞快，一眨眼都不见人影了。
她只好求救般看向宋昭，可一对上宋昭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心里一跳，瞬间低下了头。
或许是认命了，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以后这就是自己的男人了。
看他和林允儿相处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吧。
“把她给我吧。”
宋昭抱起名井南。
“啊，nei，我去给您开门。”
金智媛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慌乱和害羞，说完这句话以后一直停留在原地。
宋昭走了两步，发现金智媛没有跟上来，反而停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跟上来吗？”
“啊？nei，来了。”
金智媛乖乖的跟上来。
宋昭仿佛间，好像从金智媛身上看到了朴初珑的影子。
柔情似水，容易害羞，乖巧听话，不会惹事。
唔，就是男人眼中的完美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