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站在山脚下的护卫们看不见碰撞的细节,他们眼中只有年轻人随意地朝着天穹递出一拳,随即一道流光倒涌。
光柱贯穿天底,冲击波把丰田硬生生掀翻,两吨重的钢铁在泥泞里砸出深坑,黑西装们被气压按倒在地,贴着腥臭的泥土...
他们这辈子见过太多所谓的神迹...
神代文献里记载的言灵、秘党档案里封存的禁术、甚至半天前从卫星照片上看到的那轮吞噬天地的黑日。
但没有一样,能让他们像现在这样,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拳锋撕开了漆黑的球体,让其从内部寸寸胀裂。
黑色的日冕剥落下来,在夜风中无声地解体,碎成千万片燃烧的黑羽。
所有人都看到了此生绝对无法忘记的景象。
残存黑羽竟从地面向上飘起,逆着重力,一片接一片地游回云层的裂口里去。
再度汇聚成淡淡的云,风轻如无事发生!
路明非与上杉越擦肩而过。
童子切安纲在夜风里颤鸣,影皇扣紧刀柄,但他无论如何都挥不出这一刀,纵使是皇,纵使是那绝无仅有的皇!
阶级的压制让他动弹不得。
“抱歉,越师傅。”看着前方呆呆看着自己的绘梨衣,路明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下次肯定多拉几个人去你那吃面。”
压制随着话音散去。
上杉越膝盖一软,朝前栽倒。
昂热从侧面伸出手,托住老人手肘。
“何必呢。”他掸掉袖口沾上的飞灰,“摆出这副阵仗。你明知道拦不住他。”
上杉越惨淡地咧开嘴。
“你懂什么。”影皇咬着牙吐出字句,“我打不过这家伙。但总要把威慑的姿态摆出来,女儿在看着,八家的人在看着。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地看着女儿被带走。”
他把童子切往地上一插,喘匀了一口气。
“这叫态度。”
“......”
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这辈子要是有把这股倔劲用在卖面上,说不定早就在东京湾旁开八家连锁了。”
上杉越没理他。
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看着那个走向自己儿子的年轻人,眼底的暴怒与不甘正在缓缓退潮。
昂热亦是如此,看向那个走向源稚生的背影。
他往前迈出一步,挡在前面的蛇岐八家就往后退让一步。
唯独阿贺那个蠢蛋选择直接动手。
时间在他的肌肉里加速,身形化作切开雨幕的模糊残影。
言灵·刹那。
路明非却连头都没回,抬起左手往下一按。
气流坍缩成实体的重锤,犬山贺连人带刀跌进混凝土地面,碎石将他半个身子嵌在坑底。
“护卫!”源稚生再度出声。
他看到上杉越的黑日被一拳打穿,看到犬山贺被随意地锤进地里,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八家护卫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头颅,一排一排地匍匐在泥地上。
他看到那个男人正朝着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护卫!”他厉声呵斥。
没有人动。
从神代时期便流淌在混血种血液里的敬畏,在经过黑日被轰穿、撕裂的那些景象反复轰炸后,终于突破了现代文明用几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理性防线。
混血种们终于记起了,在人类还围着兽皮狩猎的时代,他们的祖先在面对这种东西时只有一个反应...
跪下。
“不许跪!站起来!”源稚生咆哮出声。
他把长刀竖在胸前,无形的领域从脚下蔓延。
言灵·王权!
重力轰然坠落,雨滴变成了呼啸的铅弹,在路面上砸出细密的白烟。
可沉重的力场没能让眼前人放慢半点节奏,他顶着扭曲光线的重力,停在源稚生面前。
无力...
彻头彻尾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许多年前,他干脆利落地挥出了那一刀,可在多年后的今天,纵使他握刀的手腕渗出鲜血,却再也递不进哪怕一寸。
他是皇血之上,龙王之上,诸神之上。
是行走的规则本身。
云层的裂口还未合拢,地面的黑西装们抬起头时,却见人影已经脱离了重力的束缚。
猩红的披风在冷风里铺开展平,路明非悬在东京的夜空之上,左臂揽着穿着象牙色连衣裙的女孩。
绘梨衣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俯瞰。
俯瞰她住了一辈子的城市,她从未站在万米的高空以这样的视界打量过它。
城市被灯火切分成千万块斑斓的碎玻璃,赤、橙、黄、绿、蓝、靛、紫,沿着山手线连绵成一道流动的光河,在夜雾中晕开,比纳格兰草原上那些虚拟的烟火,比她趴在铁屋子的百叶窗前数过的所有路灯加起来都还要多、还要亮。
她把便签本垫在手臂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视野里最晃眼的那片灯海。
【这里好亮】
她把本子举高。
“那是涩谷。”路明非说。
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灯火阑珊中一片巨大的暗色区域。
【这里好暗】
“那是皇居。”
路明非调整了一下姿势,替她挡住高空凛冽的寒风。
乡间公路上,仰望天空的男人们控制不住地让牙齿互相磕碰。
“他究竟是谁?”有人喃喃自语,“龙王?四大君主?”
“不。”
犬山贺跪在地上,仰面朝天,声音在东京郊外的冷风里抖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努力把话凑完整了。
“这是人间之神。”
.........
“人间之神。”
LUX酒吧里此刻没有其他客人,施坦威三角钢琴沉默地蹲在角落,琴盖上倒映着顶灯模糊的光晕。
金发男人歪靠在吧台内侧,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底缓缓摇晃。他看着墙角那块挂壁式电视。
“怎么评价你的导师,亲爱的楚子航先生。”
楚子航捏着一方白布。
他将最后一只玻璃杯擦拭干净,倒扣在旁边堆叠的水晶杯塔顶端,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吧台落在屏幕上。
东京塔的红色轮廓在夜景里燃烧,万米高空的风吹卷着猩红的披风,年轻的男孩正揽着象牙色裙摆的女孩悬停在夜空里。
楚子航嘴角上扬。
“他是个温柔的人,拥有颗金子般的心。”
金发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所以他才让我有兴趣啊。”
将亚麻布折叠成规整的方块,楚子航将其压在水槽边缘。
一种浓烈的违和感始终缠绕着他。
从他走进LUX酒吧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堆积。
昂热和上杉越在角落里喝得烂醉,萨麦尔坐在钢琴前弹肖邦的降G大调夜曲,一切看上去都毫无破绽,一个品味出众的酒吧老板在普通的周三夜晚招待两个消费力还不错的客人。
显然,无论是昂热,还是那个拔刀召唤黑日的老人,甚至包括明非本人,都在以一种诡异的理所当然接纳着这个男人的存在。
仿佛世界在遇到这男人时自动扭曲了,把一切不合理的刺目感强行抹平成日常。
要不是直到半个小时前,这个男人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告诉他,因为那个戴着圆顶礼帽的滑稽小跟班去准备接下来的舞台了,他一个人待在吧台里很无聊。于是盘踞在他脑干深处的迷雾被吹散,所有被强行合理化、被刻意忽略掉的异常信号涌回来。
楚子航估计这辈子都无法发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东西,从而清醒过来。
这家伙...
大概率是跟着路明非从某个异世界跨越维度偷渡而来的魔神。
“别绷得那么紧,我对你的导师可没性趣。”金发男人支起下巴。
“我也没有。”楚子航语气冷漠,将洗净的制冰钳插回冰桶。
萨麦尔无所谓地摊开手。
“那要不你跟着我干?我们也可以组建一个夜翼和罗宾的搭档。”
“我对训练一个罗宾没有任何兴趣。”楚子航面无表情。
“......”
萨麦尔倒酒的手停在半空。
他哑然失笑,仰起脖颈将杯底最后一点单一麦芽威士忌灌进喉咙。
“交换么,楚子航。”
“四分之一条命,我给你一次拯救他的机会。”
“......?”
萨麦尔大笑起来。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静如死水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了燃烧的熔铁,浓烈的敌意与怒火倾泻而出。
“这是一场试炼。”他愉悦地叹息着,“我在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宇宙里游荡了太久。”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成百上千道虚影从吧台上立起来。
展开双翼的黑龙、穿着黑色轻甲的夜翼、胸口烙印着S纹章的超人、被黄色恐惧包裹的视差怪、焚烧万物的烛龙之火、隐没在黑夜里的蝙蝠,长着纯白六翼的天使、生着骨刺的恶魔、披着幽绿斗篷的行者、戴着幽黑兜帽的诡异死神...
这荒诞而宏大的意象互相撕咬吞噬,直至在一团混沌的涡流中收束,坍缩成一个黑短发,白T恤,一脸没睡醒茫然的路明非。
萨麦尔正准备伸出手指弹一下小人偶的脑袋,却发现楚子航的眼睛已经变得空洞。
黄金瞳里燃烧的怒火已然被信息洪流扑灭。
“所以我才讨厌凡人啊。”他烦躁地咋舌,伸出手一把扣住楚子航的头顶,“每次随便聊几句就要死机给我看。”
剧烈的耳鸣声响起。
楚子航猛地回过神来,可余光却先是瞥到电视机上的画面正在剧烈摇晃,东京塔背后的雨云被无形的力场搅动,云层中央撕裂开一道纵贯天际的伤口。
一头体型足以遮蔽城区的雪白巨龙从中探出了头颅,龙角似用石英雕琢而成,龙首两侧的鳞片反射着城市的霓虹。
风暴在它膜翼下成型,掀起数层楼高的海啸,把停泊在东京湾外围的自卫队驱逐舰碾得像浴缸里的纸船。
龙吟贴着海平面席卷而来,整个东京发出共振般的哀鸣。
“这是什么东西。”楚子航喃喃出声。
“一点开胃小菜。”萨麦尔靠在酒柜上,“按这个世界的词汇库来说,这个小宠物应该被叫做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