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啊......”
夏弥打了个哈欠,然后眯着眼睛从两人身边走过去。
接着就是厨房内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声音,似乎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的声音。
夏弥原路返回,从两人身边再次经过。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
就好像玄关里根本不存在一个正在和网友深夜出逃的路明非,以及一手里还捏着便签本的红发女孩。
脚步声渐行渐远。
卧室门被合上。
路明非站在原地,嘴角咧开,旋即伸手推开了玄关大门。
“带你去看太阳。”他说。
绘梨衣在他身后不解地歪着脑袋,不过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看太阳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出门,但她还是飞快地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举到他面前。
【明明真棒!!】
……
撒哈拉。
“时间似乎没算对。”
路明非抱着女孩悬浮在沙漠上方。
从翡翠山庄到撒哈拉的直线距离约一万一千公里,他用了不到十二分钟,但地球是圆的,时区是横着排列的,当他们跨越了七个时区降落在北非上空时,这里的时间反而比仕兰市更早...
太阳还没到升起来的时候。
路明非悬浮在离沙面一米高的地方。
胸口透出暗金色的光,琥珀心脏在皮肤下安静地燃烧,方圆百里没有一盏灯,没有一条公路,没有一个人造的光源。
可绘梨衣没有遗憾,她笑得很开心。
正在他怀中高高地举起手臂,把手掌贴上星空,似乎是想将二人的轮廓嵌在银河里,仿佛他们也变成了星辰的一部分。
她甚至戳了戳路明非的下巴,示意他抬头看。
路明非仰起头。
银河倾泻而下。
猎户座横亘在南方天穹,三颗蓝白色的亮星排成一线,天蝎座泛着暗红的光,在银河的另一侧隐隐跳动。
沙丘在星光下延绵到视野尽头,沙海在夜色中冷却下来,每一粒沙子都将余温向上蒸腾。
他真的很久没有以这样纯粹的心情去看星星了。
从哥谭的滴水兽上往下看是犯罪,从大都会的双子塔上往上看是救赎,从阿卡姆的裂缝里往外看是疯狂与荒诞。
可在撒哈拉的星空下,怀里抱着笑得像只快乐的小黄鸭一样的女孩。
他只看到了星星。
只是星星。
……
他们在撒哈拉等了太阳四十分钟。
太阳没有来。
因为路明非把经度和日出时间的换算搞错了,他以为到了北非就能立刻赶上日出,结果到了才发现离这里的日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咳。”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绘梨衣歪着脑袋看他,表情里写满了明明你是不是迷路了的困惑。
“没迷路。”路明非一本正经,“这是战术性转进。”
他调整了方向,往东飞。
……
巴黎的清晨。
埃菲尔铁塔最顶端的天线桅杆下方。
有一处仅供维修工人使用的钢架平台。
可此刻,却有双棕色的小皮靴整整齐齐地摆在钢梁上,靴口朝着巴黎的方向,像两个正在眺望塞纳河的小矮人。
而靴子的主人就这么在清晨的寒风里一晃一晃地悬空打秋千,偶尔踢到铁塔的锈迹斑驳的铆钉,发出叮叮的轻响。
路明非吃了口手中巧克力味的薄煎饼。
一时之间倒是有点怀念阿福的手艺,英国老管家虽然向来挑剔他们的食谱,但一手法国菜却依旧令人回味深长。
不过至少现在,路明非瞥了一眼绘梨衣,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女孩吃可丽饼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口都咬得刚刚好,不会太大以至于奶油溢出来,也不会太小以至于尝不到饼皮和馅料的层次。
显然,这种源自法国布列塔尼地区、可甜可咸的薄煎饼类食品,深受她的喜爱。
晨风从东面吹来,巴黎的屋顶在脚下铺展开去,远处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教堂正在被第一缕阳光点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颗搁在山丘上的巨大珍珠。
绘梨衣吃完了最后一口可丽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但还不待她动笔。
“嗡——”
空气中传来声响。
路明非的超级听力自然能捕捉。
两架阵风战斗机正从东南方以一千二百公里的时速接近,机头下方的红外搜索追踪系统正在向飞行员的头盔显示器上输出数据。
前机的飞行员透过座舱盖用肉眼确认了目标。
“指挥部。”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目标...目标在喂一个女孩吃可丽饼。请求指示。”
指挥部沉默。
在这段沉默的持续时间里,两架阵风已经绕着铁塔完成了一个战术盘旋,飞行员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坐在钢梁上的女孩正好奇地抬起头,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返航。”
指挥部的声音里透着释然与豁达。
“就当没看见吧。”
“......”
就这么投降了么?!明明这只是一个人啊!
飞行员一脸悲怆地拉起机头,尾焰在巴黎上空划出两道白色的凝结尾迹,渐渐消散在高空的气流里。
绘梨衣目送着战斗机远去,转过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是铁鸟吗?】
“差不多。”
路明非把最后一块可丽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走吧。”
“下一站。”
……
科罗拉多大峡谷。
北纬三十六度,西经一百一十二度。
日出前的十分钟,整个峡谷是青灰色的。
这一次路明非终于算对了时间。
他们落在了峡谷南缘的某处无名崖角上。
风从谷底爬上来,反射着天光,细如一根银线。
然后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径直升起。
光太烈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跨了半步。
光从他的肩线上方淌下来,把面前的千沟万壑从青灰一层一层地烧成橙红,从橙红一层一层地烧成鎏金...
岩层被阳光依次点燃。
绘梨衣站在路明非的影子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化作一缕细细的烟,被谷底升腾的热气流卷入了峡谷。
路明非回过头。
逆光中,女孩暗红色的长发被风一根根地扬起,在他的肩膀周围飞舞,双眼中倒映着大峡谷的金色。
路明非默默颔首。
只觉昨天晚上在地图应用上研究的功课没有白费。
既然喜欢看日出。
那就把全世界最美好的日出都献给这个女孩。
他伸出手。
“走。”
……
挪威罗弗敦群岛。这个纬度在夏秋之交的日照时间长达二十二个小时,阳光把海水和岩壁同时染成了铜红色。绘梨衣蹲在崖边,伸手去够一朵从岩缝里顽强探出头来的北极罂粟,黄色的花瓣在她手中轻轻颤动。
冰岛杰古沙龙冰河湖,巨大的冰山碎块在黑色的湖面上缓慢漂移,绘梨衣站在湖边的黑色火山沙滩上,她伸出手去触碰一块搁浅在岸边的冰块,可碰到冰面的一瞬间缩了回来,嘴唇嘟起,红玛瑙的眼睛里全是又惊又喜。
佛罗伦萨的百花大教堂。路明非靠着灯笼塔的墙壁,绘梨衣趴在栏杆上俯瞰整座城市赭红色的屋顶。远处的阿诺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白金般的光,乔托钟楼的影子正从广场上缓慢地移过。路明非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圣洛伦佐市场买来的一整块肉桂面包。绘梨衣掰了一半塞进路明非嘴里,自己叼着另一半,两人就这么各含着半块面包,看着托斯卡纳的丘陵在地平线上起伏。
……
罗马。
弗罗斯特·加图索盯着桌上铺开的卫星轨迹图。
光点在六个小时之内出现在了四个大洲。
追踪参谋站在桌边,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先生,要继续跟踪吗?”
弗罗斯特面色发黑。
“继续什么?”代理家主冷冷地抬起眼,“我们连他下一秒在哪个半球都算不出来。”
他把卫星照片推到桌子边缘。
“撤回所有追踪单元,别冒犯到他了。”
参谋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弗罗斯特又开口了。
参谋僵在原地。
“先想办法让庞贝回来。”弗罗斯特揉了揉眉心,“不管他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
北美。
汉高把四张和弗罗斯特桌上几乎完全相同的卫星照片拍在橡木长桌上。
列车在旷野中平稳地行驶,窗外的德克萨斯荒原一望无际。
部下们围在桌边,没有人说话。
“别让他觉得我们在跟踪他。”老牛仔戴上了那顶永远不离身的破旧牛仔帽,“把人撤走吧。”
“先生......”情报分析师犹豫了一下,“如果撤回监控,我们将完全失去对目标动态的掌握......”
汉高看了他一眼。
“孩子。”他说,“一个能在六小时内横跨四个大洲的家伙,你觉得他不知道我们在跟踪他?”
情报分析师闭嘴了。
……
翡翠山庄。
夏弥叼着半块蝴蝶酥,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上滚动着来自全球各大社交媒体的实时热搜...
“撒哈拉UFO目击事件“、“巴黎铁塔不明飞行物“、“冰岛上空惊现火球“、“大峡谷游客拍到神秘光点“。
每一条热搜下面都附着清晰度各异的抓拍照片和手抖得厉害的手机视频,在最多转发的那张照片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埃菲尔铁塔的最顶端,其中一个较小的身影似乎正在朝着镜头的方向挥手。
龙王殿下把蝴蝶酥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嘟囔道:
“……他还能这么浪漫?”
对面的沙发上,零端着牛奶,冰蓝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一眨不眨。
“当然。”
她转过头,气极反笑,“你还感受过?”
皇女殿下抿了一口牛奶。
“他带我看过整个地球。”
夏弥沉默了。
“……那、那能一样吗!”她磨了磨牙。
“一样的。”零平静地回答。
夏弥一把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
东京。
源氏重工。
源稚生的手指按在照片上。
他旁边的上杉越也在看着那些照片。
老人的表情很复杂...
作为一个刚刚才知道自己有女儿的父亲,他的心情大概介于我闺女被人拐跑了我要杀人和至少看起来她很开心之间反复横跳。
昂热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西装后背还沾着不明污渍,镜片也有一道裂纹。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昂热开口。
“准备去接人吧。”
源稚生微微颔首。
上杉越还在看着照片。
路明非站在绘梨衣前面,背对着太阳。
他的影子刚好罩住了身后女孩的整张脸,而女孩正从他的肩线上方探出半个脑袋,红玛瑙的眼睛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这小子。”上杉越低声嘟囔着。
……
冰岛。
维克镇黑沙滩,北大西洋的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漆黑的火山沙滩。
浪是冰的。
可绘梨衣非要脱鞋去踩。
路明非试图阻止她...
“你别把自己真当小黄鸭啊笨蛋,你会...”
来不及了。
她已经光着脚踩进了浪花里。
“——嘶!”
女孩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路明非叹了口气。
眼里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方圆十米的海水咕嘟咕嘟地升起了温度。
水面上冒出白色的蒸汽,在海风中被拉成一缕缕细长的白纱,浪花拍上来的时候还是冰的,但退下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温热的洗脚水。
黑沙滩上的那片区域方圆十米以内是温泉,十米以外是冰窟,分界线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绘梨衣泡在暖浪里踩水。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每踩下一脚都会溅起一朵温热的水花,水花落在她象牙色的裙摆边缘留下深色的水渍,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甚至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温暖的海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滑落,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小串碎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便签本。
边角已经卷得很厉害了,里面夹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有的是路明非在各个景点顺手帮她贴的门票存根,有的是她自己从地上捡的花瓣和叶片,还有一张从佛罗伦萨圣洛伦佐市场的面包摊上撕下来的牛皮纸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意大利面包...
路明非瞥了一眼她正在写的那一页。
绘梨衣立刻把本子抱进了怀里。
旅行日记么?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也好...
多记点。
风从北大西洋吹过来,夕阳正在沉向西边的海平线,金红色的光在黑色沙滩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路明非在黑色的火山沙上蹲了下来。
他捡起一根被海水冲上岸的浮木棍,在湿润的沙面上写了一个字。
“明“。
笔画在黑沙上被海水浸透,呈现出更深的黑色。
“左边是日。”他指了指那个偏旁,“右边是月。太阳和月亮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名字。”
绘梨衣蹲在旁边。
她握着自己从路明非手里接过的另一根浮木棍,一笔一划地在旁边临摹。
日字旁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快要倒掉的小房子。
月字旁则好一些,但也有点瘦长过头了,看起来像是小房子旁边站了一个穿着和服的细长鬼影。
路明非端详了一下她的作品。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不错。”
“嗡嗡。”
手机震了。
路明非掏出来看了一眼。
“明非。”老校长的声音比凌晨那通电话平静了很多,“大概什么时候?”
路明非抬起头。
黑沙滩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晖勾勒着云层的边缘。
天空正从金色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西南方的天穹上亮了起来。
时间显然过得很快。
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湿沙上认真练字的绘梨衣。
“我们该回去了。”路明非说,“小黄鸭。”
绘梨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便签本,写了一行字。
【明明以后会来看我么?】
海风把绘梨衣的暗红色长发吹到了他的面前,有几缕发丝蹭过他的手腕。
“当然。”他咧开嘴,“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绘梨衣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起来,站起身伸出双臂,给了路明非一个大大的拥抱。
风从北大西洋吹来。
最后一点余晖沉进了海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