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
霓虹灯的光线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掠过几栋还在亮着加班灯的写字楼,掠过高架桥上血液般流淌的车流,最后落在了这条因为靠近仕兰中学而格外热闹的步行街上。
步行街靠海,五千公顷漆黑的海面时刻在它周围翻滚,千万吨的黑色潮水拍击在防波堤上,滚出一声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头来自深渊的巨兽跃出海面,将这点可怜的人间灯火一口吞噬。
海风很冷。
女孩斯哈斯哈地吐着白气,毕竟这家伙上身虽然是有些土气的大红色棉袄,就像是从奶奶家衣柜里翻出来的复古花色,但似乎是为了维持某种只有美少女才懂的倔强,她下身什么防风措施也没做。大衣下摆空荡荡地垂着,让双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冬日的寒流之中。
路明非很无奈,盯着女孩眼角一抹飞扬的眼线,特别是那双瞳孔中所倒映出的满脸无奈的自己。
“香水?”
“同桌啊...”
他语气幽幽,带着三分叹息三分调侃四分漫不经心,“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其实是我的体香?”
“……”
夏弥眼角一跳。
体香?
你当你是香妃啊?这么会招蝴蝶?!
“同桌...”
夏弥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反击。
“这是沐浴露的味道。”
一个淡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零。
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插在大衬衫口袋里,像是路边一块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背景板。
但她这句话,杀伤力比核弹还大。
“而且...”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扫了夏弥一眼,然后又看向路明非,淡淡道,“我也用了。”
“......”
夏弥一怔。
她下意识地凑过去,对着零小小的身影嗅了嗅,虽然这动作很不礼貌,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
然后她耸动的肩膀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还真是!
同样的鸢尾花香味,带着淡淡薄荷清凉的味道,跟路明非身上这股女人味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连浓度都差不多!
这意味着什么?这两个人住在一起,而且在出门前...
夏弥瞪大了眼睛,这惊恐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一只大灰狼正在把小红帽往床上拖。
她猛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眼神里分明写满了禽兽!变态!
路明非:“……”
看着夏弥没说出来可已经用眼神骂了他几百遍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的金钟罩都要被看穿了。
“同桌...”男孩无语地扶额,叹了口气,“你多大了?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
“这是酒德麻衣买的...”
“全家桶版的沐浴露液。”
“懂吗?Family Bucket。”
“一大桶好几升、够用一整年、挤出来牙膏一样浓稠的工业级洗护用品。只要四十九块九,还送个洗澡球。”他信誓旦旦,眼神真诚,“我们全家上下,上到老板下到管家阿姨,这几天都被迫用这个味道腌入味了。所以……”
路明非摊开手,一脸无辜。
夏弥愣住了。
她眨巴眨巴好看的大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接地气、以至于让她这位龙王都感到文化冲击的答案。
半晌,她才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做出了恍然大悟状,一只手握拳轻击掌心:“原来如此!”
她视线在零和路明非之间来回穿梭,眼神里的八卦之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盛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戏谑。
“怪不得呢...原来除了麻衣姐姐外,你还和她住在一起啊。我还以为你只有一个保镖呢。”夏弥背着手,身体前倾,灵动的眸子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既然都用同一个‘全家桶’了,这位和洋娃娃一样的小美女...”
路明非感觉心很累。
要是让这家伙继续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下去,今晚这天能聊出火星子来。
“我是他的...”一直沉默的零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抬起下巴,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夏弥,显然准备抛出一个能终结比赛的身份。
是路明非社会性死亡的重磅炸弹。
“——她是我的姐姐!”
路明非沉声截断了零的话头,猛地跨前一步,用自己宽厚的背影挡住了两人视线交汇的必经之路,一脸肃穆地按住了零瘦削的肩膀。
“别看她长得小,其实是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营养都去长脑子了。”路明非一本正经,眼神坚毅,“她是我在遥远、寒冷、盛产土豆和伏特加的国外远房表姐。”
零:“......”
如果眼神能杀人,路明非的后背大概已经被戳成了筛子。
女孩只能用一种幽幽的眼神,无声地戳着路明非的脊梁骨。
夏弥挑了挑眉,目光在路明非和零面无表情的小脸上转了两圈。
“姐姐啊~”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充满了抑扬顿挫的阴阳怪气,“行吧,你说姐姐就是姐姐咯。毕竟这年头,身份也就差一个音调的事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看出了路明非不想多谈,便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只是...
夏弥停下了脚步。
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落在了静静停在路灯阴影下的钢铁野兽身上。
据说是酒德麻衣最近刚换的新车,一辆红得像是流动岩浆一样的法拉利488。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中闪烁着令男人肾上腺素飙升、令所有女人心跳加速的奢靡光泽。
这是头蛰伏的赤龙,即便熄了火,也散发着一种高傲气场。
最关键的是...
它是两座的。
只有两个座位。
不多不少,正好能装下一个身怀秘密的混血种,和一个自称是他姐姐的俄罗斯富婆。
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
夏弥的眼神闪了闪。
“那个...”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同桌你的车看起来很宽敞要不挤挤?其实我可以坐车顶。
“咳咳。”
路明非却掏出了墨镜,架在了鼻梁上,遮住了在黑夜里偶尔会闪过熔金光泽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棱角分明、挂着憨憨笑容的脸。
“今天就这样吧,同桌。”路明非挥了挥手,动作潇洒,“送到这儿就行了,你不还得回家吗?”
夏弥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的路...”
男孩瞥了眼女孩脚下的匡威帆布鞋,语气诚恳,“咱们不顺路。而且这车...你也看见了,只有两个座。你知道的,交警最近查得严,超载是要扣分的,还要罚款。你看我刚刚付烤冷面都得刷卡,哪有钱交罚款啊。”
“所以...”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给出了最后的暴击,“待会你自己坐个公交车回家吧?现在的夜班车还挺空的,还能看夜景。到家了记得给同桌我啊发个短信报个平安哈,注意安全,别被大灰狼叼走了。”
夏弥:“......”
一阵带着海腥味的晚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几片枯叶,凄凉地打了个转儿。
你要不要听听你这个混蛋在说什么?
我就住在你家山脚下好吗?!
如果咱们不顺路,你是打算把车开到月球上去吗?这明显就是顺得不能再顺的一条直线好吗!而且你是法拉利啊!让我坐公交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但...
夏弥憋着一口气,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她瞥了一眼只有两个坑的红色跑车,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上、虽然没说话但已经开始系安全带的零。
连车门都没有。
“行!不顺路!您走您的阳关道!”夏弥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假笑,“那同桌我就走我的独木桥了!您慢走!小心半路抛锚!小心没油!小心车胎被扎!”
说完,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双手插进稍微有些大的红棉袄口袋里,也不等路明非回应,转身就走。迈着大步,一蹦一跳地踩着马路牙子,两条细长的腿在夜色中交替前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看上去倔强得是一只被抢了胡萝卜还被踢了一脚的小鹿。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斑驳破碎的柏油路面上,随着她的跳动而扭曲变形。
路明非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正想发动车子,可滨海城市的风总是带着潮气,哪怕是隔着单向透视的车窗,他也能瞥到逐渐远去的小小背影被海风吹乱了长发,而其中一缕头发,就在她发梢的末端,或许是因为没打理好,或许是被风吹乱了,正如杂草般倔强地翘了起来。
随着她赌气般的步伐,这缕发梢在风中一颤一颤的,闪着淡淡的栗色。
不知为何。
路明非感觉这女孩好可怜。
虽然自己明知道女孩身体里藏着一头能把山岳掀翻的巨龙,明明知道她是混血种,是昂热口中这个世界隐秘的暗面,是最顶级的上层人士。
可看着其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发梢,双手插兜独自踢着石子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
这孩子看起来有点孤单,像是一个走丢了很久,却还在假装自己在逛街的孩子。
“唉...”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路明非啊路明非,继承了克拉拉能力的你是不是共情能力越来越强了?”
“感谢克拉拉吧,同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在你五十块钱烤冷面的份上...下次有机会带你上车兜两圈。”
想罢。
他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让人心软的背影。
手指按下红色的启动按钮。
“轰——”
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法拉利撕裂了寂静的夜色,朝着盘山公路疾驰而去。
……
疾风卷起路边的尘埃。
当红色跑车带着目中无人的嚣张,从夏弥身边的车道上呼啸而过时。一直假装不在意、其实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的夏弥,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漆黑的车窗。
车速很快。
外面很黑。
可对于大地与山之王来说,动态视力从来都不是问题。
而就在一瞬的交错中。她分明清晰地看见了,副驾驶车窗上闪过一张白皙得过分、小巧得精致的娃娃脸。
依旧面无表情,宛如一个做工精良的手办,被随手摆在了橱窗里。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贴着厚厚的玻璃,毫不避讳、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盯着路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