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没有关于暴力与在黑暗中战斗的技巧。这是她自己在痛苦中摸索出来的道路。”阿福停下了动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是二十年前。”
“那一年,我的父亲,为韦恩家族服务了一生的贾维斯·潘尼沃斯去世。”
“于是,遵循‘祖传’的契约,我来到这里,接替我父亲在哥谭市的空缺。”
路明非眼前一亮。
这不还是祖传的老资历吗?
“阿福,她以前也是这样吗?”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亮,路明非好奇道,“她是不是从小就是个不可一世的霸道总裁?”
阿福擦着手中的玻璃杯。
“不,少爷。”他轻声道,“那时候的她,并不觉得自已是神。”
“如果一定要说,小姐比现在更脆弱,也更可怕。”
路明非识趣地闭上了嘴,他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故事,可能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只是关于一个大小姐的童年趣事。
“在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离开的晚上...我也曾动摇过。”阿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似乎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很年轻。坦白说,我并不觉得自己适合照顾一个刚刚失去了双亲、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小女孩。”
“整天整夜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眼神...真的...让我感到窒息。”
“我本打算在一个月后离开。回到伦敦。”
阿福顿了顿,眼神微动。
“可在一个下午。”
“一个难得的晴天。我在庄园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她,打算告诉小姐我要离去的事情。”
“八岁的她,穿着黑色的丧服,坐在一丛盛开的红玫瑰里。”阿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可当我走近时,我听到了声音。”
“咔嚓。”
路明非一愣:“咔嚓?”
“是的。金属撞击声。”阿福深吸一口气,“她在组装枪械。”
“她不知如何弄到了一把通过非法渠道流出、早已停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她把它拆成了零件,正在用原本应该用来弹钢琴的小手,熟练地把它重新组装。”
“她的眼神...”
“空洞,冰冷,燃烧着名为‘复仇’的火。”
“她在练习。为了找到杀了她父母的枪手,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路明非感觉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八岁?组装枪械?为了杀人?
他八岁的时候估计只会为了多吃一个鸡腿而与父母斗智斗勇吧?
路明非挠了挠脸,他当然知道托马斯夫妇的事,或者说哥谭没什么人不知道这对夫妇的事情,犯罪巷的都市传说...
他曾经好奇地去询问过布莱斯,然后被布莱斯冷冷递来了一份文件。他看完之后心头那叫一个激灵,自己这和雷区上蹦迪有什么区别?!
“后来呢?”路明非小声问。
“后来……”
“我强行夺下了枪。在第二天,把她送进了州立阿卡姆少年康复中心。”
“阿卡姆?”路明非差点跳起来,“疯人院?!”
“是州立阿卡姆少年康复中心,是专门针对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干预部门。”阿福解释道,“小姐待了整整半年,直至情绪平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接小姐回家之后,我思索了很久。”阿福看着路明非,目光如炬,“看着空荡荡的庄园,我想了很多。”
“最终,我选择撕掉了回伦敦的机票。我留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不仅是为了履行‘家族’的契约,更是因为我知道...”
“那个在玫瑰花丛里组装手枪的小女孩,如果不有人拉住她...”
“她会被充满仇恨的黑洞彻底吞噬。”
“如果不有人告诉她如何正确地使用愤怒,她终将成为比枪手更可怕的怪物。”
“后来,我开始教她。”
“不再是简单的组装枪械。我教她不再依赖发泄式的暴力,而是去观察,去思考。教她如何学会掌控局面,让董事会成为她的棋子。”
“我以为她在变好。”阿福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直到她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她突然离家出走了。”
“留下一张只有三个字的纸条:‘去进修’。”
“一走就是五年。她在世界各地流浪,从喜马拉雅的雪山到西伯利亚,她去学杀人术,去学拷问,去学怎么在极地生存。”
“她把这座空荡荡的韦恩庄园,连同我这个没用的老管家一起,扔在了脑后。”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他能从阿福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这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向悬崖却抓不住的绝望。
“我一度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或者是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阿福叹息道,“直到去年。一个雨夜。”
“庄园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属于托马斯老爷、对她来说太过巨大的真皮扶手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战术服,上面满是泥泞和血迹。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里有一块被暴风雨打破的窗玻璃,风雨灌进来,吹得窗帘狂舞。而在托马斯老爷的油画像肩膀上,倒挂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黑色蝙蝠。”
“那个晚上,我明白了。”
“坐在椅子上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了。”
“是一个为了向这座该死城市复仇,为了不让当年的悲剧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重演,哪怕要把自己千刀万剐、把自己变成一个非人怪物也在所不惜的黑暗骑士。”
阿福叹了口气,随即将目光投向正在沉默思索的路明非身上,其实,这男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也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同样的孤独。被全世界抛弃了,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孤独。
同样的哀伤。想要大声哭出来,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的哀伤。
同样的...
在黑暗中挣扎却拼命想要抓住光的灵魂。
“所以,少爷。”阿福重新露出了微笑,“当您觉得今天的训练太过严苛,或者觉得小姐太过冷酷无情时...请记住,她是为了保护你。”
路明非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平时总是带着三分丧气七分不正经的眼睛,直视着阿福。
“我也会保护好大家的。”他说得很慢,但很稳,“不仅是克拉拉,还有你,还有巴莉,还有布莱斯!为了我在意的人,为了在意我的人!”
“我会拼命学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如此严厉地督促您学习。”阿福眼神里满是欣慰,老管家轻声道,“因为我们都看到了。”
“您拥有的,是比钢铁之躯、比亿万家产更珍贵的特质。”他指了指路明非的心口,“能够在深渊里行走,却依然记得回家的路的特质。”
“小姐走进深渊,是为了同归于尽。而您走进深渊,或许是为了把迷路的人带回来。”
看着眼前年轻、强壮、拥有着无限可能的背影,阿福感叹道,“毕竟我总还在奢望,奢望有一天,有人能替她推开那扇锁了十五年的门。”
“让她能把沉重的铠甲脱下来,哪怕只是重新作为‘布莱斯·韦恩’,去花园里剪剪玫瑰花,去晒一晒真正的太阳。”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蝙蝠真的累了,想要停下来休息...又或者是倒在了某个黎明到来前的黑暗里。”
“这世上或许需要一位新的守护者,来接过这份过于沉重的黑夜。”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已经有点温热的水晶杯捏得死紧,“我会的,阿福。”
“不着急,少爷。未来还很长,一切取决于你自身。”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事情,就像是酿酒,只有时机到了,只有里面的葡萄觉得自己发酵到一定程度了,才能开坛取酒。”
“所以,现在。请上楼睡觉吧。距离您的大都会超级英雄活动时间只剩下...”他看了一眼怀表,“三小时四十五分钟了。”
路明非:“!!!”
“阿福你怎么不早说!”
少年惨叫着冲出厨房。
背影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哥谭的黎明虽然还没到来,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