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乃至连大都会上空厚达几千米的积雨云都停止了流动。
刚刚被洗刷过的天空惨青如铁。
数以亿万计的星辰在几百万光年外的真空里燃烧,它们的光穿过大气层,穿过大都会辉煌的霓虹灯污染,最后无力地坠落在这个只有两盏路灯的老旧社区公园里。
路明非站在秋千的阴影里。
身前的秋千在重力作用下摆荡回来,带着生锈铁链的嘎吱声。
路明非的视线并没有焦距。
他目光越过克拉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金发,眺望起前方灰扑扑的老式公寓楼。几百个窗口,几百个火柴盒一样的小格子,透出或是惨白或是昏黄的光。
窗口后有人吵架,有人看深夜综艺,有人对着催款单发愁。
这种时候,路明非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窃贼。
他在怕。
怂得要死。
大脑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过了一遍...
为了正义?为了和平?
如果克拉拉接下来说的是官话,她就离地面太远了,远得他够不着。
如果克拉拉说的是‘自己不得不做’的实话,这份命运就太重了,重得他替她扛不动。
他想要把她藏进私心里的念头,想要让她永远做个快乐的逃课坏学生的愿望,在这座钢铁森林的阴影下,渺小得像是一粒随时会被踩进泥里的尘埃。
吱——呀——
秋千再度摆荡而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褪色,远处的车流声变成了海底的闷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路明非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
铁链上一块暗红的铁锈剥落,坠入虚空。
路灯昏黄,光晕惨淡。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发动了冲锋,义无反顾地撞向滚烫的灯泡。
啪。
秋千停了。
裹在黑白条纹运动裤里的长腿伸直,鞋尖轻点满是积水的沙坑,溅起点点涟漪。
女孩慢吞吞地转头。
昏黄的路灯从她头顶斜上方打下来,给乱糟糟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把她的脸庞大部分埋进了阴影里。
唯有瞳孔在暗处亮起,倒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湛蓝如海,透着非人的冷。
她缩在并不合身的大号卫衣里,单薄而瘦削,盯着路明非。
“太吵了。”
“明非。”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超级感官。”
“以前每当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能听到楼里的婴儿在哭,因为他饿了。隔壁街道下水道里有只流浪猫被卡住了,正在惨叫。”
“世界从未安静过。”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如果我不飞起来,如果我不去做‘超人’,声音永远不会止歇。”克拉拉荡着秋千,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整个大都会的霓虹流火,倘若一汪盛着星河的深海,“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骗人。”
笑容僵在了女孩的脸上。
台下的观众扔上来了一颗烂番茄,打断了舞台剧演员天衣无缝的台词。
秋千的铁索在夜风中呻吟。
“……你在说谎。”路明非低声道,“第一次去你房间我就想吐槽了,床平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的太阳骑士克拉克早就告诉过我了,他在十二岁之后,生理机能只要有太阳的光照就能无限续航。”
“对于你们氪星人来说,黑夜只是换个颜色的白天。”
“只要一到早上,太阳升起,你们就会满血复活。”
“你们根本不需要睡眠,也根本睡不着。”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氪星人。”克拉拉下意识地抓紧了铁链,倒映着灯火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慌乱,“你在说什么傻话……”
“只不过是睡相好不行吗?”她试图避开背后灼人的视线,“我是女孩子,难道非要睡得像你一样在床上打滚吗?”
“还在装。”路明非叹了口气,“既然不需要睡觉,‘想睡个好觉’的理由就不成立。声音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为了让你睡不着,而是……”
“而是你的燃料。对吧?”
他慢慢地绕过秋千,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是怕惊醒什么,又似乎只是怕自己逃跑,直到站定在克拉拉面前,盯着她,把灵魂从她完美的躯壳里拖出来。
“你不是因为嫌吵才飞起来的。你是为了去听得更清楚。”
“不要继续说了...明非。”
“你坐在该死的秋千上,看着灯,不是为了找什么安宁,你是在确认。”路明非咬着牙道,“你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活着,还有人在哭,在笑,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
“明非...”
“只有听到这些,你才能觉得自己......”
“闭嘴。”
克拉拉猛地抬起头。
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再笑,哪怕生物力场不在,可俯瞰众生的神性,依旧让夜风骤停,草丛里原本喧闹的虫鸣死寂如墓。
路明非感觉自己似乎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太冷了,比布莱斯的眼睛还要冷...
可男孩依然不依不饶地站在这里,黑瞳里属于龙类的黄金正在一点点点亮。
“不闭。”
他倔强地梗着脖子,像是只被逼急了的小兽,“被我说中了吗?”
“你明明怕得要死。”
“因为如果不做超人,如果不去救人,如果不把自己塞进名为‘责任’的模子里……”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自己猜测的真相,“你就只剩下一个漂浮在宇宙里、连家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了。对不对?!”
沉默覆盖了这个狭小的公园。
预想中的雷霆未至,足以把路明非连同背后灌木丛一起烧成灰烬的热视线也没出现。
克拉拉只是站在阴影里,原本酝酿着风暴的瞳孔此刻黯了下去,风平浪静,她紧紧抓着秋千的铁链,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
“呃……”
路明非刚刚爆发出来、宛如斯巴达三百勇士般的勇气泄了个干净。
完了,嘴快了。
说得太狠了。
“呃...我是说...”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手足无措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试图从贫瘠的脑子里搜索补救的词汇,“其实我刚才就是最近游戏打多了,中二病犯了。”
“你知道的,青春期男生总是喜欢胡说八道,比如觉得全世界都是虚无的啊、什么孤独啊宿命啊...”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是真睡不着,下次我可以陪你联机打个通宵?或者我可以去布莱斯搞点据说连大象都能放倒的安眠药...”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简直蚊子一样嗡嗡。
“你要是不喜欢听,就把刚才那段删了?就当我是个NPC...”
“不用删。”
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烂话。
路明非鼓起仅剩的一丁点勇气,抬头。
视线撞上了一双湛蓝的眸子。
克拉拉也在看着他。
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慌乱得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男孩。
湛蓝色的眼睛里,方才雾一样笼罩着的神性彻底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水晶被打碎后、才能折射出的原初之光。
“你说得对,明非。”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说出来以后,我才觉得轻松多了。”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飞得够快,只要我救的人够多,我就能分享这份从地球上‘得到’的爱。就像爸爸在斯莫维尔农场的夕阳下教我的那样,把力量当成工具,而不是身份。”
克拉拉的声音在秋千的摆荡中忽远忽近,“可最近……”
“哪怕是爸爸妈妈,哪怕是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也在看超人,看能够挡下核弹的神,而不是看克拉拉·肯特。”
“甚至失去力量的这几天,哪怕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