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哈莉两指夹着烟,烟灰摇摇欲坠。
“乖宝宝的面具可以摘了,布鲁斯同学。”
“刚才在控制欲强得像女王一样的姐姐面前……装得很辛苦吧?”
心理医生消失了。
坐在这里的,是个女巫。
她在用烟草和红唇编织一张网,试图捕获一个还没长大的怪物。
可路明非只是眨了眨眼。
并没有被看穿后的惊慌失措。
他就直勾勾地穿过淡蓝色的烟雾,和哈莉教授充满侵略性的灰蓝色眸子对上了线。
一秒。
两秒。
五秒。
这场猎人与猎物的高端心理博弈,在路明非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注视下,气氛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滑落。
哈莉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连躲都不躲。
就比如你本想吓唬一只兔子,结果兔子不仅没跑,反而蹲在这儿一边嚼胡萝卜一边盯着你手里的大棒看,把你整不会了。
“咳……咳咳!”
一口烟气没顺下去,哈莉忍不住侧过头,捂着嘴发出一串压抑的呛咳声,这被烟草呛出眼泪的狼狈模样,把刚才危险而迷人的气场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被劣质烟草暗算的狼狈女人。
“教授...”
路明非非常贴心地递上一张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皱巴巴纸巾,语气诚恳。
“其实吧,不会抽烟可以不抽。这也没什么丢人的。”
“而且您看头顶上……”他好心好意地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红色闪烁点,“似乎是最新款的韦恩科技烟雾探测器,极其灵敏。万一触发了……”路明非比划了一个喷水的动作,担忧道:“消防喷淋一开,这就是瓢泼大雨啊。您的妆要是被冲花了,得多心疼?”
哈莉:“……”
“很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才抽了两口的女士香烟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你不只是个有着反社会暴力幻想的小男孩。”
她抬起头,虽然眼角还带着刚才呛出来的红晕,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成年女性魅力与语言的双重施压下,大多数青春期男性都会出现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视线回避或者过激对抗等反应。而你……”
哈莉冷冷地盯着他:
“居然在关心消防喷淋头?小男孩,你的防御机制已经不仅仅是神志不清了,简直是异于常人。”
话音刚落。
她从充满了暗示意味的桌沿上跳了下来,理了理有些起皱的白大褂,妖冶的魔女气质在这一秒内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变回了端庄、知性、甚至有些冷淡的心理学教授。
“唉……”
路明非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追随着正缓缓没入红木办公桌后的长腿,在那里,白色蕾丝袜圈紧紧勒在大腿的软肉上,使其边缘陷入细腻的肌肤里。
说真的,谁不喜欢看漂亮姐姐坐在桌子上晃腿呢?
“你想继续看的话。”
哈莉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人遗憾的小眼神。
她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向后靠去,“可以说出来。这是你本能的欲望。弗洛伊德说过,过度的压抑是心理变态的前兆。”
路明非:“……”
这天没法聊了。
“呼~”
最后一缕白烟在半截烟头上挣扎着扭动了两下,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消散在了寒风之中。
“好了,前戏结束。”
哈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我们还是来深入讨论一下你的论文吧,布鲁斯·韦恩先生……”
“叫我路明非就好,教授。”
路明非小声纠正道。
哈莉没理会这无力的反抗。
她站起身,白大褂随着动作摆动到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前,纤细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背上滑过,最后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厚的看起来都能砸死一头龙。
《犯罪人论》。
切萨雷·龙勃罗梭。
这本奠定了天生犯罪人理论的经典著作在她手里被轻轻拍了拍灰尘,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它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
“那么,路明非。在这本书的逻辑里,犯罪是一种返祖现象,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缺陷。”哈莉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只要我们还在遵守规则,只要我们还在被‘不杀’、‘程序正义’的道德枷锁捆绑。罪犯,或者说被基因控制的纯粹疯子们,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他们没有底线。而我们每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对这种无解的死局……怎么看?”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他正想继续装傻。
但...
嗒——嗒嗒——
窸窸窣窣的响动让路明非视线不受控制地微微下移。
在深色的办公桌下,哈莉翘起的右脚无意识地挑起红色的高跟鞋,摇摇欲坠。
并且鞋根摇晃的频率很快。
她在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他接下来说的话?
“咳咳...”
路明非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教授,你提到的‘用践踏规则来对抗践踏规则’,这是把秩序拉低到与混乱同归于尽的泥潭里。”
“是暴徒的借口,是懦夫因为无能狂怒而选择的堕落。”
“如果你因为想杀狮子而把自己变成狮子,你只是增加了草原上的混乱。这不叫解决问题,这是把自己变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哈莉的眉毛挑了挑,桌下鞋跟晃动的幅度更加急促。
“真正的对抗……”
“不需要把正义拉低到罪恶的水平去和它互殴。”
“恰恰相反。”
“我们需要将正义武装到牙齿,武装到灵魂,武装到让罪恶仅仅是抬头看一眼就会感到窒息的高度。”路明非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椅里,却散发出一种坐在铁王座上的压迫感,“电车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能不能为了大局牺牲一个人。纠结这个本身就是一种软弱。”
“问题是...”
“为什么绑架者敢把人绑在铁轨上?为什么电车敢失控?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只要制造混乱我就能以此要挟好人’?”
“如果握住拉杆的人不是个还在纠结道德的凡人。”
“如果是比恐惧本身还要恐怖的存在。”
路明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
“轨道上不会有人敢去绑票,哪怕是一只蚂蚁也没人敢踩死。电车也不敢失控,甚至连铁轨都不敢生锈。”
哈莉·奎泽尔沉默了。
她放在书本上的手背上,摇晃的高跟都不禁停下。
“你的意思是……”哈莉低声道,“以暴制暴?”
“不。”路明非摇了摇头,“这词儿听着和街头混混打架一样。我们不应该叫以暴制暴。太低级了。”
“我们要成为的不是罪犯的同类。”
“我们要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有人念出我们的名字,哪怕是在最癫狂的梦里,他们也会吓得尿裤子,然后乖乖跪下抱头求饶。”
“这叫——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