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家都觉得这是教授为了活跃气氛开的黑色幽默。
路明非坐在角落里,没笑。
他手里转得飞快的钢笔停了下来。
他看着讲台上的教授,感觉有点奇怪。
她在笑。
表现得活力满满,是个充满激情的新晋讲师。
但路明非的黄金瞳即使不完全点亮,也能捕捉到其被粉底掩盖的疲惫。
而且……
她又看了一次表。
“她在焦虑?”
路明非不解。
能让一个阿卡姆疯人院的心理医生如此魂不守舍的...
路明非嘴角一抽,总不会是某个家伙犯病了吧?现在急需一位心理医生会去哄他睡觉?
......
“和罪犯们谈论法律?”
哈莉·奎泽尔站在讲台边缘。
“这位同学,你的观点很完美。”
她盯着刚刚还在大谈‘嫌疑人权利,犯罪心理侧写是否伤害人权’的法学院高材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在阿卡姆,当面对一个把剥皮当成艺术创作的连环杀手时,这个时候所谓的‘嫌疑人权利’,只是一张不如他手里剔骨刀更有分量的废纸。”
男生噎了一下,只能悻悻坐下。
虽然还有很多想说的,但和教授抬杠还是算了吧。
“下一个。”
哈琳没有停。
她在教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直到...
“你说研究这种极端个例没有意义?我们应该维护‘底线’,就像废除死刑一样是为了文明?”
哈莉笑了一声,转身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用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同学,这正是这堂课——《犯罪心理学》最讽刺的地方。”
她冷静道,“你们认为‘底线’是文明的盾牌?不。在真正的反社会人格眼中,那是一扇后门。一扇专门留给狼回来进餐的后门。”
“我们通常认为,罪犯作案需要动机:钱、仇恨、或者是变态的性快感。”
“可如果一个人,他杀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恨,甚至不是为了快感。”
“他只是觉得这很有趣。只是为了证明你的程序、规则,其实就是个用纸糊的笼子。你还要跟这种嫌疑人讲‘人权’?”
“这类罪犯最大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我们正常人的心理弱点。”
“他们没有底线,但他们精通如何利用我们的底线,这就是罪犯们的思维模式,只要你们还在遵守规则,我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教授!”
另一个女生站起来反驳,手里挥舞着法典,“如果想打败他们的前提是变成他们,我们就和罪犯没有区别了!这是对文明的背叛!‘程序正义’和‘嫌疑人权利’才是我们区别于野兽的基石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赢得了不少同学的点头。
象牙塔里最纯粹的正义感。
“文明的基石……”
哈莉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看着那位女同学,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这个女生看到当年的自己,又或者是看到了法庭上得意洋洋的肇事者律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告诉我,同学。当法律的程序成为了罪恶的保护伞,当一份完美无缺的律师函就能让一个谋杀犯在受害者家属面前抽着雪茄走出法庭时——”
“你的‘基石’在哪里?在被涂抹掉的卷宗里?还是在仅仅是因为‘证据链瑕疵’就被撤销的起诉书上?”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位新来的美女教授确实有水平,但......
这是能说的吗?!
角落里的路明非眨了眨眼。
“有点意思。”
他听得有点入迷,真的入迷。
“啧啧。”路明非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从阿卡姆深造回来的含金量吗?”
他忽然举起了手。
在一片死寂的教室里,这只手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全班最有钱的学生身上。
哈莉停下脚步,侧过头。
“这位同学。”
“你有什么高见?”
路明非慢吞吞地站起来。
“教授,如果马戏团的笼子坏了,常年被驯养的狮子跑出来了,狮子没有和往常一样跳火圈,因为他发现咬死驯兽师比跳火圈更有趣……请问狮子还是原来的狮子吗?还是说,狮子只是想起了自己本来该干嘛?”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韦恩先生。”沉默良久,哈莉开口,“可如果狮子想咬死的是拿着鞭子、却不给肉吃的驯兽师……”
“那也许,它并不是变坏了。它只是饿了。饿得想要吃掉一切。”
“这样吗...”
路明非点了点头,像是某种不知死活的好奇宝宝,又往前探了一步。
“那么,教授。”
“假设……我是说假设啊,就像游戏里的存档读取一样。我们开了全知挂,预判了未来。我们百分之百确定,前面正在喝奶茶的家伙,明天就会变成饿疯了的狮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咬死。”
“在他还没亮出爪子的时候,我们这些‘观察者’……有权提前扣动那个扳机吗?”
“?!”
前排喝奶茶的同学头上扣出了一个问号,感觉嘴巴里的珍珠都不香了。
轰隆——!
雷声滚过头顶,震得整栋教学楼微微颤抖。
“这是个好问题,韦恩同学。”
教授轻声道,“也是个……致命的问题。”
“按法律,你是杀人犯,你会上电椅。”
“按功利主义,你是救世主,你会上神坛。”
“但如果你问我……”
哈莉慢慢地走到路明非面前,隔着几排桌椅看着他,“当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堕落’就已经开始了。因为你已经在心里把生命放在了天平上称重。”
“当你发现杀死狮子比困住狮子更轻松的时候,你会甘之如殆,接下来所有可能成为狮子的家伙都会被你逐一清理。”
教室里更安静了。
“这是傲慢,是神的特权。”
她指了指头顶,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或者说,是暴君的特权。”
路明非点点头,没多问,便默默地坐回属于自己一百美金的角落。
哈莉见此,亦是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单词:
——Psychological Manipulate(心理操纵)。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顶级罪犯的心理防御机制。”
哈莉声音冷冽道:“通常我们认为,罪犯会掩盖罪行来逃避惩罚。但阿卡姆里的罪犯不同。他们‘展示’罪行。”
“因为他们洞悉了执法者的心理弱点——也就是被称为‘道德’和‘程序’的枷锁。”
“他们之所以敢坐在那里嘲笑我们,是因为他在心理博弈上已经赢了。他赌定我们不敢为了阻止他而弄脏自己的手。”
“所以,这就引出了我们今天的核心模型——不仅仅是伦理,更是你们作为未来的侧写师,必须面对的心理困境。”
她在黑板上画出了两条著名的平行线。
“韦恩同学的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个经典的变体。”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学生们,消瘦的背影在巨大的黑板前显得有些单薄,“电车难题。”
底下有人发出嘘声。
这太老套了。
大一新生都听腻了。
“不,不是绑着五个工人和一个胖子的版本。”
哈莉忽然转过身,打断了嘘声。
她抬起头,眼神越过路明非,看向窗外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假设……这列失控的电车上坐着的,是唯一的乘客。”
“一个特殊的病人。”
“而另一条轨道上。”
“什么都没有。”哈莉转过头,“作为观察者,你知道,确切地知道,如果这辆电车安全通过,这个病人在下车后的未来一个月里,会杀死十个、甚至一百个无辜的人。”
“作为手里握着拉杆的人。”
“你……是否有权扳动道岔,为了所谓的‘更大的正义’,去漠视从未保护过你的法律规则?”
“你是选择当一个守着规则让恶人逍遥法外的‘好人’?”
“还是……”
没有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答案的重量。
神的特权,也是魔鬼的诱惑。
哈莉等了一会儿。
“看来这种抉择让各位感到为难。”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么,这就是今天的课后作业。”
她指了指黑板上的分叉口,“我要看到一篇论文。不管你们选什么,我要理由。说服我。或者……说服你们自己。”
“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