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在咸阳,在秦国的武安侯府。”荆轲的声音低沉,道,“以我一人之力,根本救不了她。”
“所以你想让农家帮你?”田光看着他。
“是。”荆轲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农家弟子遍布天下,在秦国也有根基,若农家愿意出手,救出骊姬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此事风险极高,就算农家答应帮忙,也未必能成……”
“我知道。”荆轲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不是来求农家的,我是来跟农家做交易的……上次你在酒肆里找我,请我刺杀雁春君,我拒绝了。”
“现在,我答应了!”
“只要你帮我救出骊姬,我就替你去杀了雁春君。”
“……可以!”田光沉默了少许,点头应道,“不过你先得替我去刺杀雁春君,事成之后,无论成与不成,农家都会竭尽全力,救出骊姬姑娘。”
“这是田某以农家侠魁的身份,给你的承诺!”
荆轲看着田光,许久,才再次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骊姬被掳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田光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便恢复如常,面色不变,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荆轲兄弟,我田光行走江湖数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我做事,从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雁春君的人。”田光的回答没有迟疑,“农家已经查清楚了,是雁春君府上的家臣雁横,在蓟城街头偶然见到骊姬姑娘,起了心思,这才将她掳走,献于雁春君。”
“偶然?”荆轲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都在此刻低沉了几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
田光没有接话。
他知道荆轲在怀疑什么,可他不能接。
因为在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怀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无法忽视的怀疑……燕丹。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的燕国太子。
他想起燕丹听说荆轲拒绝刺杀雁春君时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听到唯一的希望破灭,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他又想起燕丹后来的态度转变,突然不再催促,只是让他继续寻找其他剑客……
然后,骊姬就出事了。
时间太巧了。
巧到让田光这个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可他不能深想。
因为燕丹是反秦联盟的关键,是农家在燕国最重要的盟友,没有燕丹的支持,农家在北地的布局将功亏一篑,而荆轲和骊姬……这世上,总要有人牺牲。
“荆轲兄弟,无论你信不信,这件事,农家问心无愧。”田光神色不变,声音铿锵有力,“田某以侠魁之名起誓,只要你答应刺杀雁春君,农家必尽全力,救出骊姬姑娘。”
“若违此誓,田某甘受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荆轲看着田光,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方正的脸膛上刻着的认真与郑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好,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将搁在膝上的长剑握在手中,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田光。”
“嗯?”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一定。”
荆轲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案上的油灯吹得剧烈摇曳,田光伸手挡住风,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收回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
冷茶入喉,苦涩更甚。
田光放下茶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燕丹……”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语气里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田光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他起身走到一旁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秦国分舵的农家弟子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全力打探武安侯府动向,寻找营救骊姬的机会,不得轻举妄动,等候指令。”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帛书卷好,塞进一只竹筒里,用火漆封口。
然后他走出房门,将竹筒交给廊下候着的弟子。
“连夜送出,不得有误。”
“是。”
弟子接过竹筒,转身没入夜色中。
田光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弟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凉意。
夏天快要过去了。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