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大营,中军帐内。
朱英独坐良久,赵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春申君与李园之妹……楚国太子……若此事属实,那春申君一脉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更让他心惊的是,赵言最后那句“别人未必不能”。
是啊,赵言能得知晓此事,那别人呢?
秦国的罗网,魏国的眼线,那些暗中盯着春申君的政敌……他们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朱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沉声道:“来人!备马!我要立刻返回郢都!”
亲卫闻言也是一愣,不明白朱英为何此时要返回王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我不在军中的期间,一切事务交由项燕将军处理……告知他,大军留驻琅琊,暂不动弹,全军严守琅琊之地,不得与赵军魏军发生任何冲突,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诺!”
……
临淄,齐王宫内。
信陵君魏无忌立于大殿正中,神色有些恍惚,不过一夜之间,齐地的格局再变,燕国被赵言踢出了棋局,主将粟腹自刎,五万燕军尽灭,齐人残部与赵军联手……
诸多情报在脑海之中交汇,让他不由得低声自语:“助齐伐燕……”
信陵君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上一次与赵言对话的场景,如今,他以一座城池,一个自刎的燕国大将,五万燕军,表达了自己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眼下这个局面,合纵抗秦的盟约已经成了一张废纸,各国都在瓜分齐地之利,而赵国更是想要直接吞并燕国,一口吃成大胖子,可若是赵国真的能完成这一步,给其十年发展,未必不能与秦国一战。
“赵言,你可曾考虑过秦国的反应,它不会坐视赵国吞并燕国的……”信陵君轻叹一声。
大败燕国不难,可要将整个燕国吞下去,以赵国如今的体量,未必可以做到,最重要的一点,想要完成这一步,需要时间,若是秦国一直陷入内乱之中,那赵言倒是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
可如今成蟜兵败,被吕不韦玩弄于股掌之中,秦国如今还会给赵国准备的时间吗?!
这一点,从成蟜逃往赵国便看得出来。
秦国已经打算对赵国动手了!
“君上,大王信使到了!”这时,殿外传来了亲卫的声音。
大王信使?!
信陵君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顿时眉宇间阴沉了几分,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一名风尘仆仆的魏国使者趋步行至近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道:“君上,大王有旨。”
信陵君看着来人,神色平静,淡淡道:“念。”
使者展开手中帛书,高声诵读:“寡人命信陵君魏无忌,接旨后即刻启程,返回大梁述职,不得延误!联军统帅之职,暂由副将接掌,待寡人另遣大将赴齐。”
“即刻启程”四个字,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信陵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自己那位多疑的王兄再次对自己起了猜忌,虽不知背后是谁捣鬼,但面对王兄的命令,他只能返回大梁述职。
这是阳谋,他不得不回!
除非他想遭到王兄的忌惮,乃至杀心!!
“君上?”使者见他不语,试探地唤了一声。
信陵君抬眸,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苍凉,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信陵君,领旨。”
使者如释重负,将手中帛书递出,随后躬身退下。
此刻,几名魏军将领闻讯赶来,神色焦急,为首的老将更是不顾尊卑,沉声道:“君上!此时回国,联军群龙无首,齐地必乱!赵言伐燕在即,燕国若亡,天下格局将彻底颠覆!大王他……”
“大王他什么?”信陵君皱眉打断了他,沉声提醒道,“大王有旨,为臣者,遵旨便是。”
“君上!”几名将领齐齐跪地,“请君上三思!”
信陵君看着众人,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都起来吧……你等担心之事,暂时不会发生,赵言伐燕之事,本君早已知晓,楚军那边,他会想办法稳住,不会导致齐地的局面崩坏,你们也切记不要与他发生争执,也无需插手燕赵之争!”
众将闻言,一时间面面相觑,此事信陵君早就知晓?
那是不是意味着赵言伐燕之事,本也是信陵君暗中授意的?!
这其中蕴含的讯息量无疑有些大。
信陵君并未解释什么,他只是平静地看向了聊城的方向,脑海之中莫名想起了赵言对自己的评价,或许他这样的人,生活在乱世,真的是一个悲剧!
半个时辰后。
信陵君魏无忌只带了二十名亲卫,悄然离开了临淄,他没有惊动太多人,甚至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毕竟他在此地并没有朋友,原本认为的朋友赵言,似乎也从来不是朋友。
……
消息传到蓟城时,已是五日后。
燕王喜正在宫中宴饮,欣赏新得的齐地舞姬,那些舞姬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在大殿中央旋转,裙摆如花朵般绽开,他依靠在软塌之上,一手端着酒爵,随着节奏微微点头,满脸的享受之色。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大王!”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颤抖,“聊城急报!粟腹将军兵败自刎!五万燕军……全军覆没!”
大殿内骤然一静。
舞姬们停下舞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乐师的琴音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燕王喜手中的酒爵“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不自知,整个人猛地弹起,双目圆睁,那张因酒色而虚浮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此刻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会听到如此离谱的消息。
内侍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禀报:“粟腹将军……兵败自刎!五万燕军,全军覆没!领军的是齐人残部,背后是……是赵国!”
“赵…赵国!!”燕王喜脸色涨红,继而又迅速变得煞白,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顿时气得浑身颤抖,“赵言!是那个赵言!!”
除了此人,他想不到其他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