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迁面对倡后那陡然冰冷下来的目光,顿时打了一个哆嗦,怂得很快,连忙点头应道:“儿臣知晓,儿臣一定听话,母后以后说什么,儿臣就做什么!”
“去吧,早些休息。”倡后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赵迁点了点头,脚底抹油开溜。
等赵迁离开,倡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缓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娇艳的绝美面容,低声自语:“只差一步……本宫便是赵国最尊贵的女子!”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泼满了即墨城外的原野。
燕军大营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营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疲惫的身影,连续数日的攻城,已经让士卒身心俱疲,自古以来,攻城战最为折磨人,无论是肉体亦或者精神上。
远处的即墨,城墙垛口上齐军的旌旗虽然破败,却依旧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燕军的无能。
中军大帐内,剧辛一夜未眠。
这位年迈的老将此刻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即墨城防图上,烛光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昏黄,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破损城墙,那是燕军用投石机连日轰击的成果,但缺口很快就被齐军以土石木栅连夜堵死。
这一战,打的异常艰难。
最关键,粮草辎重快耗尽了,赵言答应的支援一直未曾到过,甚至连支援的粮草都需要十日的时间准备,可眼下燕军如何还能支撑十日,哪怕每日缩减两成,依旧难以维系。
一群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士卒,你指望他们去攻城?!
剧辛想到了临行前,燕王喜对他的叮嘱:剧卿,即墨乃齐之膏腴,取之可活我大燕十年……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当时他躬身领命,甚至对燕王喜立下军令状,保证攻下即墨,可现在……外有坚城强敌,内有奸佞掣肘,粮草将尽,士卒疲敝,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本将军要见大将军!”是晏懿的声音,带着刻意抬高的腔调。
剧辛眉头紧皱,让副将将人放了进来。
片刻之后,晏懿走了进来,他桀骜的瞥了一眼剧辛,道:“末将特来禀报一桩好事!”
“粮草到了?!”剧辛冷冷的盯着晏懿,冷冷的说道,如今的他只关心粮草辎重的事情,若非如此,他早就将晏懿杀了,以儆效尤,偏偏晏懿身份特殊,眼下的局面若是动了晏懿,必然会惹得雁春君与晏平的不喜,到时,燕军只会更加艰难,甚至全军覆没。
这也是晏懿犯了那等大错,他也只能将其扣押的原因!
任何事情,都得等到这一战之后再清算!
“我与赵国上将军赵言交好,他体恤我军困境,愿意私下拨付粮草五千石!三日内即可运到!”晏懿冷哼一声,道。
副将闻言,忍不住说道:“当真?”
“自然当真!”晏懿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的说道,“不过嘛……赵将军也说了,这粮草是他从自家军粮中省出来的,不能白给,他有个小小的条件。”
剧辛心头一沉:“什么条件?”
“即墨城破后,战利的一成,需归赵国所有。”晏懿笑眯眯地说,“赵将军说了,这不算在联军公账里,是燕赵两国私下的情谊。”
帐内瞬间安静。
副将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一成战利?即墨是齐国五都之一,百年积累,富可敌国,一成是多少?恐怕抵得上燕国半年的赋税!这哪是什么情谊,这是趁火打劫!
“大将军!”晏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有了这五千石粮,至少能再撑十日!十日之内,我们必破即墨!到时候,绝大部分战利归我们,分赵国一成又如何?总比现在活活饿死强啊!”
剧辛盯着晏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体恤?!
这分明是晏懿和赵言串通好的戏码!
晏懿贪墨了军粮,造成缺口,然后借赵言之手补上,代价是燕国的利益!
好一出连环计!
雁春君、晏平在朝中施压,晏懿在前线捣乱,赵言在背后捅刀……这群王八蛋简直不是人!
“大将军,快做决断啊!”晏懿催促道,“士卒们可都等着米下锅呢!”
剧辛缓缓起身,老迈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甲叶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晏懿面前,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在对方脸上。
“晏将军!”剧辛一字一句道,“这粮,是赵言主动要给的,还是你求来的?”
晏懿脸色微变,随即强笑:“自然是末将多方奔走,赵将军才……”
“不必说了。”剧辛打断他,冷声道,“这一成战利,本将军不能答应!”
“没有粮,这仗还怎么打?”晏懿质问道。
“仗怎么打,是本将军的事。”剧辛语气森寒,冷冷的下令道,“至于粮草缺口……晏将军,你身为督粮官,转运仓被焚,你难辞其咎!本将军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后粮草不能如数运抵,你提头来见!!”
“你!”晏懿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他知道剧辛是认真的,顿时脸色涨红,道,“剧辛!你别忘了,我叔父是……”
“出去。”剧辛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如铁。
晏懿死死盯着剧辛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毒的光,最终,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副将忧心忡忡:“大将军,得罪了晏懿,恐怕……”
“不得罪他,我们死得更快。”剧辛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即墨城的位置,“传令各营,明后两日暂停攻城,全军休整!另,从我的亲兵营抽调三百人,组成督粮队,持我军令,即刻前往后营接管所有粮仓,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准动!”
“诺!”副将精神一振,但随即又犹豫,“可是大将军,就算接管了粮仓,里面也没多少存粮了……”
“两日之后,我亲自领兵攻城。”剧辛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集中所有投石机、弩车,猛攻东门,告诉将士们,攻下即墨,城中有的是粮食和美酒,攻不下……那就一起饿死在这沽水岸边!”
副将心头震撼,老将军这是要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