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秦军大营,寂静得只剩下雨打帐顶的单调声响。
成蟜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皮卷,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青铜灯盏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交织,最终化为一股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火焰。
他握紧了拳头,看着下方跪拜的黑枭,沉声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跪在地上的黑枭垂首,声音低沉:“除夏太后、属下,以及当年经手的两位已故内侍外,再无他人知晓……夏太后临终前再三叮嘱,此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更不可轻易动用。”
“万不得已……”成蟜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扭曲的笑容,“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他缓缓起身,在帐内踱步,牛皮战靴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风雨声渐急,仿佛映衬着他此刻汹涌的心潮。
吕不韦把持朝政,架空王权,他早有不满。
王兄嬴政虽对他信任有加,但那终究是建立在兄弟名分上的信任……可如今这层名分却是假的,他成蟜才是秦国王室最纯正的血脉,他怎能坐视秦国被贼人窃取!
成蟜停下脚步,眼中已经有了决断:“你即刻潜返咸阳,联络我们在宫中、在蓝田大营的所有人手……记住,要绝对隐秘!”
黑枭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君上是想……”
“我要知道,王兄……不,嬴政,他对此事是否知情。”成蟜眸光闪烁,缓缓说道,“还有吕不韦,这老贼如今在咸阳作何布置?!”
“属下明白。”黑枭沉声应道,顿了顿,又低声询问,“那前线军务?”
“照常。”成蟜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皋城的位置,沉声道,“韩国不是想拖吗?本君就陪他拖!传令樊於期,放缓攻势,深沟高垒,围而不攻……我要等,等咸阳的消息,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诺!”
黑枭领命,悄然退去,身影融入帐外漆黑的雨夜。
成蟜独自立于灯下,再次展开那封皮卷,对着火光,一字一句地重读,每读一遍,心中的火焰便炽烈一分,那火焰烧灼着他的理智,也照亮了一条他从未敢想,如今却近在咫尺的道路。
“王兄……”他低声自语,眼中神色复杂难明,“你既非我嬴秦血脉,那这大秦江山……便该由真正嬴氏子孙来执掌!”
……
雨势渐歇,天地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掩盖了黑暗中更深的痕迹。
黑枭的身影如鬼魅般远离秦军大营,在一处预定好的地点等待,大约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身披秦国普通士卒甲胄、脸上覆盖着青铜面具的身影,自阴影处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掩日。
他周身的气息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主动显露,常人难以察觉。
“事情办妥了?”掩日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信已送达,长安君看了。”黑枭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全然不复在成蟜面前的心腹模样,语气是纯粹的汇报,“如相国大人所料,他初时震惊难抑,继而怒不可遏,现已决意探查咸阳虚实,并命属下暗中联络旧部……前线军令改为围而不攻,以作观望。”
掩日那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眸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是计谋得逞的满意。
“可有疑虑?”
“长安君对密信内容深信不疑。”黑枭沉声道,“他称大王为窃国者,自视为唯一正统……反意已生。”
“很好。”掩日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做得不错,接下来继续潜伏在他身边……直至长安君成蟜真正开始谋反!”
“属下明白。”黑枭低头。
“去吧,小心行事,勿露破绽。”掩日淡淡的扔下一句话,身形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秦军中军大帐内,灯火依旧。
成蟜摒退了所有亲卫,只留下心腹大将樊於期。
樊於期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须发微卷,眼神锐利如鹰,是秦国军中悍将,素以勇猛忠诚著称,对秦国王室,尤其是对成蟜一系,感情深厚。
他此刻眉头紧锁,看着舆图上停滞的攻势标记,不解地问道:“君上,皋城唾手可得,韩军已成疲态,何以突然下令缓攻?!”
成蟜并未回答樊於期的问题,他看着对方,沉声道:“樊将军,你跟随我嬴秦宗室多年,素来忠勇,我问你……若有一天,你发现这大秦的王座上,坐着的并非我嬴氏血脉,而是一个靠阴谋诡计窃取江山的野种,你当如何?!”
“?!”樊於期闻言,虎目圆睁,浑身气势陡然一凝,“君上何出此言?!此话……此话可是意指大王?!”
他难以置信,长安君与大王素来和睦,兄友弟恭,怎会突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成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皮卷,递到了樊於期面前:“将军一看便知!此乃夏太后临终前所留,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保存,至今方呈于本君面前。”
樊於期将信将疑,接过皮卷,就着灯光细看,片刻之后,脸色剧变,握着皮卷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
他猛地抬头,看向成蟜,声音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颤抖:“这…这上面所言……吕不韦他怎敢如此!欺君罔上,混淆王室血脉,此乃灭族之罪!”
身为传统秦军将领,樊於期对正统看得极重,他本就对吕不韦长期把持朝政心存不满,此刻这封密信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君上!”樊於期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声音斩钉截铁,“若此密信为真,则当今王位确为窃据!君上乃先庄襄王亲子,昭襄王曾孙,血统纯正,方是江山正统!末将樊於期,愿追随君上,清君侧,诛国贼,正我大秦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