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天光破晓之际,北俱芦洲上空云旗招展,戈甲如林。
天兵天将整肃列阵,旌旗猎猎作响,甲胄寒光映日,浩浩荡荡向归墟方向进发,前去叫阵。
阵前,孙悟空手持金箍棒,踏云而立,对着归墟入口放声骂阵。
孙悟空向来嘴俐,此间极尽挖苦,从妖窟龌龊骂到手段卑劣,从缩头藏尾骂到胆小鼠辈,句句诛心。
可归墟之内的六群比丘却紧闭门户,任凭他喊破喉咙,始终未有半分动静。
孙悟空无奈,只得收了骂声,返回阵中。
回见众仙,孙悟空郁闷道:“此辈皆以邪术入道,必然修得天耳通,岂会听不到我等叫骂?
却偏偏闭门不出,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话音刚落,三十六员雷将中走出一人,正是太一火犀雷府朱将军。
只见他手持一件器物,上前拱手道:“大圣莫急,我有一宝,可助我等传声入内,不怕他不出来。”
众仙目光齐聚其上,只见那宝贝通体为陶土所制,大口小底,形似瓮罐,罐口边缘磨损痕迹明显,显是年代久远之物,却不知其究竟有何妙用。
韦睿上前一步,凝视片刻,恍然道:“此莫非是听瓮?”
朱将军颔首笑道:“韦元帅好眼力,正是听瓮。”
听瓮一物早见于《墨子》,乃是守城御敌之用,将其埋入地下,便可听闻方圆数十里内的动静。
朱将军道:“如今妖人紧闭门户,我等可将此听瓮倒置,以法力催动,便能放大声音,直传四野,便是他想装聋作哑,麾下比丘也难忍此辱。”
哪吒却仍有顾虑:“此计虽妙,却怕那福烈大帝沉得住气,任凭辱骂,也执意闭门不出,如何是好?”
孙悟空拍着胸脯笑道:“无须担心,只要能让声音清晰传入,此辈必然开门应战。
福烈大帝昨日被我讥讽并无雄心,已然心存芥蒂,又带几分女子般的矫情,见我军势大,心中本就怯懦。
诸位且暗作撤军态势立于云后,我先言语相机,他见四下并无天兵陈列,必然按捺不住,届时辨明其来历真伪,伺机而动。”
众仙皆点头称是。
三十六员雷将齐齐上前,取出皂色大旗,数十面大旗在空中展开。
黑旗接连,化作一片浓黑阴云,将天兵主力尽数隐藏其后,只留孙悟空一人落入鲋鱼山门之前叫阵,故作孤军深入之态。
却说归墟之内,福烈大帝、虎明如来、万住菩萨三人面色阴沉,端坐于殿中,殿内气氛压抑。
他们三人皆不是养气之辈,听孙悟空这般叫嚷,心中皆是恚怒炽盛。
然眼下事有轻重,只紧守归墟,拖延时机方是重中之重。
虎明如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们尽情叫骂便是,如今我等占据地利,当藏于暗处以逸待劳。
只要紧守门户,待三天帝出关,便可一举荡平这群天兵,何必逞一时之勇?”
万住菩萨亦附和道:“正是,任那毛神有星陨之能,也需投鼠忌器。
一旦归墟崩毁,北洲水脉紊乱,他也担待不起!”
正说之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宛若地动山摇,声波穿透殿宇,直入众人耳中,正是孙悟空的骂声,经听瓮放大后,字字清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无根无胆之辈,绝嗣绝后之徒,不如趁早改了红袍作红衣,做个闺阁怨妇,倒也贴切...”
福烈大帝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颤抖。
起初的辱骂他还能强作镇定,当作未闻,可如今声音放大数倍,归墟之内的寻常比丘也尽数听闻,他再也保不住面皮,怒火直冲脑门。
“那泼猴欺我太甚!我必要亲手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福烈大帝猛地起身,便要冲出去。
虎明如来与万住菩萨连忙阻拦:“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乃敌军激将之法,不可上当。”
然而孙悟空的骂声愈发难听,字字戳中他的痛处。
福烈大帝再也按捺不住,双目赤红,厉声喝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今日不将那泼猴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
说罢,他不顾二人阻拦,当先冲出殿门,直奔孙悟空杀去。
虎明如来与万住菩萨见状,生怕他有失,心中又念着君主宫有专人看守,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
便连忙纠集六群比丘,紧随其后,以作接应。
虎明如来心思缜密,唯恐其中有诈,临行前下令,让六群比丘主力隐于鲋鱼山深处,暗藏杀机,待看清局势再行出击。
福烈大帝冲出归墟,一眼便望见阵前叫嚷的孙悟空,怒火更盛,当即掣出九节鞭,裹挟着妖风,不由分说便向孙悟空当头砸去。
孙悟空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轻盈避开这一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九节鞭狠狠砸在地面,只将听瓮砸得粉碎,陶片四溅。
孙悟空嗤笑一声,讥讽道:“你这无根之人,不在洞中绣花描红,倒有胆子出来逞凶?怎的这般大气性,莫不是被我骂中痛处,急着寻死?”
“休要饶舌!有胆便与我分个生死!”
福烈大帝怒喝一声,手中九节鞭再次挥出,鞭身如灵蛇狂舞,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孙悟空要害。
孙悟空正有此意,当即掣出金箍棒,金光暴涨,与九节鞭战在一处。
陆源立于阴云之后,向温元帅问道:“温太保,观此妖形貌手段,可是昔日那只天狐?”
温元帅凝神细看,见福烈大帝红衣翻飞,招式间带着几分阴柔诡谲,缓缓点头道:“他如今手段高绝,远胜当年,但观其形貌神态,正是那‘王八’无疑!”
另一厢阵中,万住菩萨与虎明如来率领六群比丘藏在鲋鱼山密林之中,四下观望,只见阵前仅有孙悟空一人,其余天兵皆不见踪影,心中顿时生疑。
万住菩萨施展开天眼通,向天兵本阵老营望去,却见云雾重重,遮天蔽日,看不真切,只隐约望见旌旗微动,脚步杂沓,似是天兵大军仍在本阵待命。
他转头向虎明如来问道:“那泼猴真是孤身前来?莫非昨日败阵,自觉面皮受损,故而失了计较?”
虎明如来摇头道:“那猴子素来聪明狡诈,岂会如此鲁莽?其中定有蹊跷。”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九叶金莲,摘下一片叶子,覆在自己独眼之上。
那叶片灵光一闪,虎明如来眼中陡然放出清光,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