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陆源素白道袍下摆沾满木屑,手中木料已初具雏形。他先裁出三截方正木板,指尖在木纹上轻轻一叩,用榫卯并起,接着又俯身丈量尺寸,斧刃在木料上划出笔直的线痕。
猪八戒奇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长虫不言打杀,今日却升起闲情逸致,干起木匠活来了。”
唐敖也好奇道:“陆君这是要做桌椅?”
“非也。”陆源手中不停,也不看两人,手上依旧自顾自裁着,轻飘飘道:“做棺材罢了。”
唐敖打眼一看,他做的果然是棺材形状,一共两个,一大一小。
猪八戒嘿然笑道,“你怎升起了善心,那狼狈二妖被你砸地脑袋都碎成肉糜,没有全尸,哪棺椁收敛的必要?”
陆源道:“这是给你们两个准备的。”
唐敖大骇,惊声道:“可是我二人中了那二妖什么毒法,命不久矣?”
“唐相公身居高位,怕是忘了传经大业。”陆源声音像浸了冰水,“四值功曹报过,你本是早夭之相,全靠传经功德吊着性命。若再沉迷酒色,怕是要与这一臂国民一般,活不到不惑之年。”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斧,看向猪八戒,“至于你那胃口,我已探明根由,你所换的是那大鹏之胃,不食人便难消饿疾。你如今放纵食量,不思抑制,待日后欲念难消,犯下食人恶行之时,我便亲手斩了你。念我俩相交甚久,特为你做个棺椁。”
一听这话,二人顿时大骇。
唐敖如同一盆凉水从头灌下,让他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起来,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忙不迭长揖到地:“糊涂,这日日笙歌,我险些忘了传经大事!多谢真君棒喝,唐某定当痛改前非!”
猪八戒也哼唧道:“你这酸腐儒,真心比那老和尚差得不知道哪里去。”
话虽这么说,却也心虚地摸着肚皮往后退了半步。
唐敖再次告罪,面色尴尬,找补道:“人恒过,然后能改,经此一事,在下必定不负传经之心。”
猪八戒收起耳朵,揣着嘴脸,也服软道:“别气了,听你话便是。”
陆源冷声再道:“我不传经,大不了卸去官职,回万寿山常伴祖师膝下,你等不传经就要死。”
二人神色一凛,立马闭门谢宴,各自修持。
唐敖当即身入东宫,为太子及众臣学子传经,直至夜幕,方才得还。
这般苦行持续了整整半月,唐敖讲得唇焦舌燥,案头未讲的经典仍堆得如小山高。
按这个进度,恐怕十年八年都传不完经典。
正喟然叹息之间,却听陆源秉烛而来,不悲不喜道:“近日一臂国抄经房已将万卷典籍誊抄完毕,我们该走了。”
唐敖愕然,放下狼毫,眼中泛着血丝:“真君,某虽每日讲经六时辰,却只解了孟子一作。若就此离去,经典无人注解,恐后学望文生义,反将正道曲解。”
陆源道:“三教真意若流于笔墨,便如江月落进琉璃盏,先失了三分浩荡,再经注疏阐释,又折了三分天然。
人心如镜,映得出真意便罢,映不出时纵有万两黄金注解,也是对牛弹琴。
曲解正解,不在注解,而在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