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里安和荚蒾走出亚妮大教堂,来到绿地之外时,天色渐暗,地平线的尽头呈现起一抹金灿灿的昏黄。
一天,又一天要结束了……
希里安呆呆地站在柔软的草坪上,远远地眺望那落日的余晖,思绪飘向了远方。
自在时骸之都内,目睹那场天地浩劫后,他时常会这样“走神”。
就像见识到了更宏大的世界,深思起渺小的个体,乃至人生的何去何从。
越是回忆起天外来客对诺丝星的摧残,希里安越是感叹、珍惜,现如今的城邦时代。
曾经,他认为,巨神们是在无昼浩劫之后,便一同销声匿迹,令世界走向了无神的黑暗时代。
如今回归来看,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无昼浩劫的落幕,幸存的巨神们应该又活跃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穿行于炽热、厚重的灰烬云中,漫步过布满熔岩的崩裂大地,在沸腾、了无生机的大海上巡游……
为了文明的延续、生命的留存、以及诺丝星的存在。
巨神们耗尽了各自的力量,对几乎完全燃烧起来的星球本身,进行了一系列的拯救措施,将燃烧的地狱重新化作生命繁衍生息的尘世。
经过种种伟力的改造后,诺丝星的生态趋于稳定,生命有了喘息之机,这才奠定了文明复兴的基础。
至于混沌威能对现实世界的威胁,在那几乎如同地狱般的环境状态前,反而是一种次要威胁了。
每每想到星球从毁灭到复兴这一过程,希里安便对当下的平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倍感珍惜。
而且,觉察到这一事实后,先前心中的诸多疑虑,也随之得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困惑于,既然黄金时代如此辉煌、鼎盛,宏伟的奇迹造物几乎要堆满了起源之海的每一处。
那么,为何在无昼浩劫之后,诸神们凋零得只剩下了六位于尘世漫步。
更不要说,仅存的这六位巨神,也深陷进各自的困境之中,难以挣脱。
难道说,是典籍上对于黄金时代的描述,过于浮夸、失真,还是说,无昼浩劫的战争如此疯狂,几乎杀死了所有的巨神。
到了这一刻,问题有了答案。
“神爱世人……”
希里安的声音很低,像是一道近乎呓语的感叹。
一旁的荚蒾隐隐听到了什么,但声音被风声模糊,卷入了丛生的绿意与残阳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率先问道。
“所以……这件事,就由我们两个来负责了?”
“不然呢?”希里安说道,“虽然你不隶属于冷日氏族,但你也不想违背一位氏族长的话吧?”
“当然!当然!”
荚蒾用力地点了点头。
以自己在洛夫家内的可笑地位,只要默瑟一句话,哪怕是要把荚蒾编入探索黑暗世界的旅团里,家族也会毫不客气地答应,只为获得这位氏族长一丝一毫的好感。
哪怕默瑟转头就会把这件事忘记。
“荚蒾,别抱着一种被迫参与的心态,你要主动一些。”
希里安提醒道,“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一个人解决,之所以带上你,是为了让你多那么几分履历。”
“说不定凭借着一次次出色的表现,你或许可以在洛夫家内,为自己赢得那么几分的尊严呢?”
荚蒾愣在了原地。
虽然和希里安认识的时间不久,但他完全没想到,这家伙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
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定程度上这还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听起来真是缥缈遥远,就像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荚蒾皱了皱眉,觉得意外、也觉得陌生,开口问道。
“因为梅福妮的委托?”
“差不多吧。”
希里安回忆了一下往事,嘴角挑起了一道浅笑。
“之前的日子里,梅福妮很是照顾我,既然她都这么发话了,我又怎么可能随意地敷衍呢?”
荚蒾收起了那副常惯的谄媚姿态,少见地正经了起来。
“你们的关系很不错?”
“还好,最开始只是点头之间的同事关系,后来熟络了,就成了经常一起玩的朋友。”
希里安说着,便回忆了起来。
“彼此还一同经历了一些重要的事件,更重要的是……”
他抓了抓头发,苦笑道。
“我欠了她一笔钱。”
“很多吗?”
“对于当时的我来讲,确实很多,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如今,希里安完全有能力还上这笔钱,虽然他自己本身依旧没什么存款,但可以调动的资源,早已远不是赫尔城那个穷小子了。
只要他一句话,冷日氏族随时都可以掏出这笔钱,还会因为数额太低,向他二次确认一下。
荚蒾继续问道,“需要我帮你转交一下吗?”
“不了,我想亲自给她。”
希里安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并不急于还债。”
“怎么?”荚蒾不解道,“我还以为大家都会讨厌负债的感觉呢。”
“负债的感觉确实很糟糕,但……怎么形容呢?”
希里安一边想着,一边踩过柔软的草地,荚蒾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扯得极为细长,融入了建筑的阴影之中。
“大概是这样一种情绪吧。”
经过一阵思索后,他得出了结论,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是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一旦你与你的朋友分别了,没人知晓,你们是否有着再次会面的机会,更不知道,所谓的下次又是要在多久之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自经历了更多的事件,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眉骨投下的阴影,将希里安的眼眸完全遮蔽,昏暗一片里闪烁着微光。
“到了这种时候,我想,大家难免会觉得生疏,认为过往的回忆虽然很美好,但与当下并不存在什么具体的联系。”
他试着形容。
“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荚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时而眺望远方,时而落向脚下的草地,余晖映照在草叶上,像是一片散落的黄金,闪闪发光。
“所以,我觉得欠债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希里安少见地提起自己的奇思妙想。
“一个合理的、没有任何缺点的,让我们跨越千山万水、时隔多年,再去见对方的理由。”
荚蒾有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看待他的眼神,也渐渐古怪了起来。
希里安留意到了这一点,问道。
“我说的有什么错的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意外,”荚蒾不可置信道,“你这么一个暴戾的家伙,居然还有心思如此细腻的一面。”
希里安笑了起来,“哈哈,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怪物。”
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对方那残暴的厮杀风格,荚蒾摇了摇头,怀疑道。
“这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