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并未燃烧,却泛着暗红如熔铁般的光泽。
一瞬间,没有任何实质的焰火升起,却有汹涌的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的温度飙升。
杂物堆中的织物边缘无声碳化,化作飞灰升腾,皮革收缩硬化,金属饰件烫得烙手。
梅尔文的呼吸在高温中带起涟漪,眼眸深处映着剑上的暗红,仿佛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截从炼狱拔出的脊骨。
温度还在提升,几乎令人窒息。
希里安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双手攥紧锁刃剑,刃锋高悬。
力量悬殊的二人就这么对峙着,剑拔弩张。
梅尔文动了。
他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鬼魅般溃散成一片摇曳的火花。
下一瞬,梅尔文自尚未散去的火花中凝实,直接出现在了希里安的正前方,佩剑当头劈斩而下。
希里安瞳孔骤缩,武库之盾来不及完全展开,只能倾尽全力架起手中的锁刃剑。
撑不住的……
他心底很清楚,自己绝对挡不住梅尔文这一击,甚至可以在脑海里预想到,剑刃寸寸崩解、碎片与烈焰将自己吞噬的惨烈景象。
但是,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那柄燃烧着无形之怒、足以斩断钢铁的剑刃,竟生生悬停在了希里安的头顶上,灼热的气浪灼烧着发梢。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梅尔文面目扭曲可怖,每一根线条都绷紧到了极限,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角力。
忽然,梅尔文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向一侧的虚无之处。
齿缝间迸出一声诅咒。
“安静!”
声音落下的同时,那柄悬停的利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然回旋。
剑锋并非指向希里安或伊琳丝,而是狠狠斩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无……
斩向了,在幻觉中,始终对梅尔文纠缠不休的女人。
很奇怪。
这明明只是对幻觉发泄情绪的一击,但梅尔文似乎真的斩中了什么。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种撕裂绢帛、又似烛火熄灭的诡异轻响。
剑刃过处,那抹戏谑的浅笑、那优雅摇曳的裙摆幻影,一并破碎成千万散落的荧光,簌簌落下。
也是随着女人的消逝,终于,徘徊在梅尔文耳旁的呓语也一并安静了下去。
久违的安宁重临,疯狂攀升的温度也随之停滞。
希里安与伊琳丝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更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但就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梅尔文看样子是挣脱了邪念的束缚。
“呼……”
梅尔文长叹了口气,整个人顿时像是老了许多岁般,双手拄着剑,疲惫地垮下了脊背。
缓和了稍许后,他抬起头,眼眸毫无情绪地盯着伊琳丝。
“伊琳丝,在我的生命里,你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名受祝之子。”
梅尔文平静地诉说道。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不是破晓之牙号的舰长,但也不是独自一人,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按照计划,在那次为期三年的巡航任务结束后,我会申请调岗,和她一起回到白日圣城定居,迎接新生活的到来。”
回忆起那曾无数次幻想的生活,梅尔文的脸色泛起了一抹浅笑。
但很快,那副笑意冷了下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返航途中,我们发现了一座诡异的铁棺。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着舰长不顾一切地追逐它,随后,我们遭到了救世军的阻击。”
梅尔文的自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起来。
“许多人在那场灾难中死去,包括舰长、我的妻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
可即便牺牲了这么多,我们依旧未能追逐到那座铁棺,后来,我临时接手舰长职务,指挥着伤痕累累的破晓之牙号回到白日圣城。”
“那是一段完全黑暗的时光,悲伤与困惑持续啃噬着我,我像着了魔一样,只想知道那铁棺究竟是什么。
它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也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说起这些时,梅尔文始终盯着伊琳丝,完全忽视了希里安的存在,毫不在意。
“之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且俗套了。”
“数年后,破晓之牙号修缮完毕,我设法成为了它的舰长,别人都认为我是恪尽职责,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正被执念推着不断向前,我必须找到答案。
于是,我了解到受祝之子的真相,在那座铁棺里,唤醒了你。”
梅尔文的讲述莫名地停了下来,那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悲伤,投来的目光里尽是复杂情绪,无法用言语形容分毫。
“我恨你,伊琳丝。
正是你这样的存在,造就了我人生的悲剧,害得那么多人死去了,到了现在,又有更多人因此丧生。”
梅尔文毫不客气地诅咒着,可紧接着,他又说道。
“我也爱着你,伊琳丝,也许作为受祝之子的你,真的可以阻止更多的悲剧,去挽救那衰亡的未来。”
梅尔文绝望地捂住了脸庞,呓语道。
“命运从我手中夺走太多了,你无法理解的。”
伊琳丝确实无法理解,从具备记忆到现在,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生活所经历的一切也不过是盲目的杀戮与死亡。
但希里安不同,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梅尔文所经历的一切。
“不,我能理解你的一切,更明白命运从你手里夺走了什么。”
他走上前,拽起了梅尔文,强行让他挺直了腰。
“命运夺走的不止是你爱人与孩子的生命,而是你无数次期盼、幻想的未来,我理解你,梅尔文,我也曾被夺走过这样的未来。”
希里安质问道,“所以,你要低头了吗?”
梅尔文恍惚地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其中潜藏着难以想象的怒火与仇恨。
先前他一直刻意忽视希里安的存在,直至此刻,才像是真正看见了他一般。
梅尔文挺直了身子,将佩剑重新插回鞘中。
“如果我低头了的话,我就不会成为破晓之牙号的舰长,更不会踏上这场旅程。”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清明,与先前濒临崩溃的癫狂判若两人。
梅尔文示意道,“走吧,护卫队已经等我们够久了。”
离开了房间,门外的成员们齐齐地投来目光。
没了那些呓语杂音的干扰,梅尔文迅速做出了决断,安排起了行动的具体事宜。
“伊琳丝,计划的大概我明白,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梅尔文继续说道,“这注定是一条有去无回之路。因此,我需要交接后续的指挥权,并完成最后的作战部署。”
他带领着成员们,返回到了舰桥内,指挥道。
“仅仅炸开活体壁垒还不够,丛茵巢释放的混沌威能,以及外部持续的干扰,会像淤泥一样堵塞所有的讯息发送。”
梅尔文指了指控制面板上的功率指数。
“我们需要在爆破瞬间,将光炬阵列的功率强行过载,用它爆发的魂髓之光反向冲击、暂时压制周遭的混沌威能,为我们争取一个……或许只有数秒的窗口期。”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环。
“然后,我们需要启动通讯中枢,只有它才能将精确的坐标讯息,以足够强的功率,在这个短暂的窗口期内发送出去。”
这时,伊琳丝向前一步,提醒道。
“通讯中枢在之前的接舷战中,被一枚巨型投矛贯穿,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虽然我们一度将其夺回,但随着防线的崩溃,它再次落入敌手之中。”
她看向梅尔文,报告道,“目前,舰桥与通讯中枢的所有直接链路均已中断,我们无法远程修复或操作。”
希里安的思绪疯狂运转,顺着她的报告陈述道。
“也就是说,在爆破小队执行任务的同时,我们必须额外派遣一支灵匠小队,抵达通讯中枢进行修复,并在窗口期内手动启动坐标发送程序。”
话音刚落,成员们的神色间都闪过了一丝凝重。
这项计划不止是单一的爆破行动了,更是由多个环节精密咬合,任何一环的失败,都将导致彻底的失败。
希里安问询道,“现在还有可以行动的灵匠小队吗?”
“这点倒不用担心,在此之前,已经有一支……不,已经有数支灵匠小队被派遣了过去。”
熟悉且虚弱的声音,突然插入了对话里。
希里安看向声音的主人,震惊道。
“哈维!”
难以想象,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便宜师兄,此刻正拄着拐杖、包扎着绷带,踉踉跄跄地挪了过来。
在他身旁,则是不知所措的西耶娜,她连忙解释道。
“他刚清醒了过来,就说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哈维打断了她的话,咳了几口血沫,继续汇报道。
“在防线崩溃前,就已有灵匠小队前往通讯中枢了,我们不指望能夺回该设施,只打算建立一个隐蔽的稳定通讯链接。至于结果……”
哈维苦笑了一声,无奈道,“我的小队全军覆没,要是没有你们把我捡回来,我多半也死在那了。”
“但是!”
他拔高了音量,着重道。
“在我们全军覆没前,我们掩护了另一支灵匠小队前进,如果他们还没有死的话,应该可以通过硬连接通讯联络上他们。”
几乎是在哈维话刚说完,梅尔文便大喊道。
“测试所有的硬连接通讯链接!进行广播呼叫!”
舰桥内的船员们当即操作了起来,诸多的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期间,还有船员忍不住自责道。
“该死的,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别太自责,都打成这样了,谁能想到还有硬连接通讯!”
希里安困惑道,“硬连接通讯是什么?”
“师弟,就是说,有那么一支灵匠小队,正背着一捆实体通讯线缆,从核心区域一路延伸到通讯中枢。”
哈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解释道。
“既然原有的线路都已损毁了,那么就再搭建一条出来。”
……
覆满菌丝与孢囊的狭窄通道内,埃尔顿艰难地前进着。
动力外骨骼发出咿呀的摩擦声,满是凹印与伤痕,还有些金属边缘,深深地嵌进了血肉里,每一次移动都渗出点点的血迹。
对于这些痛意,埃尔顿没什么明显的感受,也可能是神经早已麻木了。
他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污血,又晃了晃腰间光线微弱的提灯。
随后,他看向了身旁的那具残躯。
那是一个相当凄惨的家伙,自腹部以下的躯体荡然无存,就连整只左臂也消失不见,仅存的头颅上也满是伤势。
这种程度的伤势,落在任何一人身上,都足以致死了。
可这个家伙还活着,甚至有余力在指尖质变出线缆,像蜘蛛般不断地吐丝。
埃尔顿大喘了几口气,一把抠住了他的锁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凸起物。
“我说,杰森,你们义体派的灵匠都这么耐杀吗?”
他一边拖拽杰森的残躯,一边忍不住地抱怨着。
“见鬼,你可只剩半截身子了啊。”
杰森歪了歪头,先前的交战中,有锋刃割开了喉咙,虽然没能杀死他,但也令其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可这难不倒杰森。
失真的电子音响起,他回答道。
“不是耐杀,只是比较能活罢了。”
说完,杰森鼓励道。
“加把劲,埃尔顿,我们就快到通讯中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