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瞬,舰桥内还喧嚣嘈杂、人来人往,下一刹那,此处已归于空旷死寂,唯有梅尔文独自伫立,静默悠长。
身为破晓之牙号的舰长,历经无数恶战的烬痕战爵,他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面无表情。
梅尔文缓缓踱步,行至舰桥最前端,停在那扇横跨视野的巨大舷窗之前。
此刻,他眼前所见的,已不再是原先那片扭曲蠕动的腐植之地,而是一个更加诡谲、更加超越常理的异度世界。
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浓云彻底封堵,天光尽失,仅在某些云层稀薄的裂隙间,勉强透出几缕幽暗、微弱的光痕,像是有垂死的天神,在天际后落下目光。
下方苍茫无垠的大地,则尽被一种浓稠的猩红色覆盖,犹如一层层的血浆反复泼洒,又像是某种无边无际的活体血肉,在呼吸、在搏动。
大地本身拥有了生命,起伏、蠕行,不时崩裂开一道道伤口般的裂缝,从中喷涌出汩汩血水,又或是毫无征兆地开裂,像是捕猎的地穴般,将临近的妖魔扯成了碎片,吞食殆尽。
类似的情景,在这片大地上的各处实时上演。
成千上万的妖魔彼此撕咬,像是抱团的蚁群般,血肉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高大的混沌生物,又被更加庞大的巨物一口吞食。
吃与被吃,往复循环。
此地的种种一切,既扭曲又病态,却又在某种荒诞的秩序中共存,构成了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态循环。
对此,梅尔文并不陌生。
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没少在此浪费时间,历经一次又一次无望的穿行。
这片自无昼浩劫以来,便一直笼罩在狭间灰域之下,被混沌威能彻底浸透、腐坏的亵渎之地。
黑暗世界。
有人从后方走近,似乎生怕惊动他,还特意加重了脚步。
梅尔文回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她正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他。
于是,女人就这样停在他面前,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梅尔文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动。
类似的场景,在往日的噩梦里早已上演过太多次。
再彻骨的痛楚,经历得多了,也会逐渐归于麻木。
女人先开了口,“不说什么吗?梅尔文。”
梅尔文沉默以对。
他没什么可对幻觉说的。
有这工夫,不如去想到底自己为何会陷入如此诡异的处境。
是噩梦尚未结束?
还是过度疲惫的精神被混沌诸恶觉察,正趁机侵蚀他的意识?
想到这里,梅尔文冷冷地轻笑一声。
冷日氏族之所以能长期在黑暗世界中航行,最大的倚仗便是血脉中发生的畸变。
他们血液里流淌的冬寒之力,能让执炬人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对精神层面的干扰拥有极强的抗性。
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忽然向前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低语道。
“是啊,你们血脉里拥有这样的力量,就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清醒……一样理智。”
她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
“那我呢?”
梅尔文本想向后退开,却在无意间撞上了她的目光。
在那双澄净的眼瞳深处,他看见了。
点点的火光在她眼瞳深处缓缓燃起,愈演愈烈,如同爆燃的星火,转瞬化作灼目刺眼的烈阳。
与此同时,舷窗外涌来的光芒将整座舰桥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泼上了一层滚烫的鲜血。
女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梅尔文身后。
那片辽阔而扭曲的荒野中,正有一轮猩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那诡谲而暴烈的光芒,完完整整地倒映在她逐渐失神的眼眸里。
突然,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
她声音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一刹那,梅尔文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传来隐隐、尖锐的痛楚。
他终究无法全然压抑对眼前之人的情感,嗓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履行了一名观星者的使命。”
然而,女人听不见他的话语般,仍自顾自地泣诉。
“我看见了他……他便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们所有人……”
梅尔文深深吸气。
接下来的一切,他已在梦魇中重复目睹了无数次。
在女人骤然迸发的悲鸣声中,荒野尽头那轮猩红烈阳轰然爆发!
血一般的光辉如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所过之处,万物皆被纯粹的光与热无情吞噬。
原本如活体般搏动的大地瞬间碳化、崩裂,无数妖魔连嘶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光芒中汽化为一团团扭曲蒸腾的热浪。
紧接着,那不断膨胀的猩红烈阳如天罚之锤,狠狠撞上陆行舰。
舷窗在高温中炸裂、融化,女人的身影在奔流的光芒中寸寸瓦解,连同舰桥内的一切仪器、光影、声响,尽数归于虚无。
唯有梅尔文仍立在原地。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正是这轮猩红烈阳从荒野上升起,一击将陆行舰轰停在腐化的大地之上。
随后便是敌人如潮的入侵,激战之中,前任舰长与她皆殒命于舰桥,他则在后方甲板与登舰的背誓者血战,反而侥幸存活。
此刻,梅尔文静静地立于光流中央,目睹这一切毁灭的再现,最终将目光投向那一切的根源。
那颗猩红、灼热、令人无法直视的烈阳。
梅尔文唇间吐出两个字,平静得近乎冷酷。
“救主。”
光芒吞噬万物,一切归于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这深邃的无光持续了多久,一丝微光渐渐渗入视野,梅尔文睁开双眼。
梦醒了。
他仍坐在熟悉的指挥席上,周围传来船员们忙碌的嘈杂声,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梅尔文像座石雕般静坐了许久,耳畔仍回荡着她最后的警示。
“小心,堡垒的溃败……往往始于内部。”
她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愧疚。
“正如我曾犯下的错。”
梅尔文依旧拒绝与幻觉对话,只深深呼出一口气。
也正是在这一瞬,另一张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