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希里安之后,哈维并没有立刻离开。
别看闲聊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要知道,哈维兼任的职务,都是有实实在在的实权与责任。
哈维在长廊间踱步,身上压着太多看不到尽头的任务。
他先是前往发射平台,指挥后勤人员清理残留的燃料痕迹与发射碎片,随后又召集现场的灵匠们,下达一连串精确到分钟的生产指令与布防要求。
入侵事件后,在孢囊圣所的巨大威胁下,灵匠们早已将孤塔之城的层级一与层级二彻底改造。
如今走在这两层区域,举目所见皆是林立的自动炮台、嵌墙式狙击单元,以及高墙轨道上静静滑行的导弹阵列。
全副武装的发条机仆们,以固定的路线穿梭其间,光学感应器在阴影中偶尔闪过一抹警觉的红光。
这里已不再是居住区,而是一个布满致命火力的钢铁迷宫。
可即便如此森严的防御,仍未能驱散理事会心头的那片阴霾。
不安依旧如冷雾般弥漫在城邦各处。
“大家再坚持一下,辛苦了!”
哈维拍了拍一位年轻灵匠沾满油污的肩膀,声音格外清晰。
在连续不断的高强度质变、锻造与速成打印下,城邦的储备材料正急剧减少。
为了维持防线的扩张,一部分灵匠甚至被分派至外围废墟,在残垣断壁间寻找尚可回收的钢材与合金构件。
日夜轮转,加班加点。
曾经熟悉的街道、市集与转角咖啡馆,正被厚重的装甲板、射击孔与管线逐步覆盖。
哈维回到了位于层级四的临时居所。
房间空荡得近乎冷清。
这里只是战时一个短暂的落脚点,除了理事会配发的几件标准家具外,几乎没有属于他个人的物品。
厚重的金属窗紧闭着,将层级四内部人工光源隔绝。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墙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
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后,柜内的隐藏式保险箱发出轻微的解锁声,箱门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或珍宝,只有一块块经过预处理的、沉甸甸的特制合金材料,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哈维将它们逐一取出,堆放在地上。
关好门窗,再次确认这个临时庇护所的环境安全无虞后,哈维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还算结实的沙发上。
随手拿起一块合金,握在掌心。
下一刻,细密的、幽蓝色的电弧自体表无声跳跃,反复击打、缠绕着手中的金属。
分解、质变、重塑。
金属在哈维的意志与源能驱使下,如同柔软的黏土,开始按照早已存在于脑海里的设计蓝图,改变自身的形态与结构。
闪烁的电光持续跃动,映亮了他专注的脸庞。
首先在虚空中勾勒、继而凝固成型的,是一件造型怪异、近似于颅骨固定器的装置。
它由粗糙的合金骨架构成,表面布满粗粝的尖钉与密密麻麻、如同神经束般的管线,看起来更像某种刑具而非工具。
紧接着,另一件结构复杂的卫星锅,也在电弧的锻造下显现轮廓。
这是一具同律中继器。
在腐植之地的团团包围下,强大的混沌威能已如厚重的幕布,覆盖了孤塔之城周边的整个区域,造成了严重的信号干扰。
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依赖灵界进行超远距离通讯的燕讯技术彻底瘫痪,城邦内外的联系被彻底隔绝。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灵匠们与同律之网的连接,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因此,许多灵匠都会选择打印同律中继器,用以强化、稳定自身与同律之网连接的连续性,确保在需要时能够顺利申请接入。
但哈维此刻打造的这台同律中继器稍有不同。
它不仅经过了单独的、针对性的特化,更关键的是,在其设计蓝图构建之初,便内置了一套独属于哈维的复杂秘钥。
这使得这台装置不止可以强化、稳定常规的信号,更具备连接同律之网深层的能力。
“呼……”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件颅骨固定器。
他没有犹豫,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细微的电机转动声立刻响起。
装置内侧,几枚原本缩回的细钉在精密机构的驱动下,缓缓地、旋转着钻了出来,刺破了他的太阳穴和额顶的皮肤,死死地嵌入了颅骨之中。
点点的鲜血立刻从针孔渗出,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脖颈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冰冷的湿痕。
剧烈的痛意如预想般袭来,与痛楚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阵阵电流窜过般的酥麻感。
那是装置内置的源能回路开始与他自身的神经尝试接驳。
哈维在心底咒骂了一阵孢囊圣所。
如果不是这帮王八蛋,他也没必要用上这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来确保连接的稳定与深度。
闭上眼,努力将杂念与身体的痛楚压下,让自己的内心重归一片静谧。
绝对的安静中,体内的源能被有意识地引导、缓缓升起、激荡。
看不见的电弧在他的神经突触间细微地闪烁,与体外装置的能量逐渐同频。
片刻后,紧闭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些许,露出一缕精纯、空洞的微光。
哈维的声音本身也变得空洞、缺乏起伏。
与虚无本身对话。
“哈维·卡夫,申请接入同律之网。”
虚无中传来回应,一如既往的冰冷。
“认证通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
哈维的思维像是从狭窄的颅骨中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一举落入了一片广阔无垠、信息奔流的意识空间中。
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与茫然,过了近十几秒的时间,才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意志。
哈维再次开口。
“申请接入深网殿堂。”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空洞像从深井底部传来。
那副嵌入颅骨的固定器表面,细密的管线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活过来的神经束般微微脉动。
“秘钥验证中……”
冰冷的机械音刚落,异变陡生。
像是有一千个亡魂在墙壁后苏醒,稀碎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声音重叠交织,有的如同金属摩擦,有的仿佛风中呜咽,有的则像是隔着厚重玻璃的呼喊。
它们用哈维无法理解的语言急促地交换着信息,时而争执,时而共鸣。
有那么一瞬,哈维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擦过他的后颈,似乎有某人正贴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
“验证已通过。”
所有低语声骤然停止,被一刀切断。
“深网殿堂向你敞开……”
哈维感觉自己被抛入了虚空。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感觉不到还嵌在颅骨里的尖钉,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