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这骇人的声响,骨瓷家那原本干涩沙哑的嗓音,竟变得清晰,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仿佛那腐朽的躯体上,真的有新鲜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
“哈——!”
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从骨瓷家口中溢出,声音饱满有力,充满了病态的愉悦。
“久违了……这充盈、健康的感觉,真是美妙至极啊。”
他慢条斯理地拧紧了瓶盖,然后,刻意地将瓶子举到莱彻眼前,轻轻摇晃。
粘稠的血液在瓶壁上拉出令人不适的暗红丝线。
“看啊,我多重视你,仅仅是为了与你饮酒,就消耗了这么多滴的圣愈之血。”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也不知道之后,又得抽干多少名苦痛修士的血,才能将它们重新精纯回来。”
说罢,骨瓷家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吸管啜饮了一大口的酒液。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他夸张地发出一连串满足的惊叹。
“这味道,确实相当不错!”他咂摸着嘴,语气带着刻意的浮夸,“也可能是我太久没有重拾味觉了吧,哪怕是喝一口清水,也会感到幸福。”
骨瓷家自嘲道。
“毕竟,哪会有拒亡者,把可以复生血肉的圣愈之血,用在恢复味觉上的?这未免太奢侈了吧。”
莱彻沉默地啜饮了一口,冰冷的液体稍稍浇熄了翻腾的内心。
骨瓷家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怎么了,我亲爱的入殓师?忽然间这么严肃。”
“没什么。”
莱彻摇摇头,厌烦道,“只是觉得你很扫兴。刚才气氛多好,非得拿出那种玩意儿来恶心人。”
“哦?”骨瓷家评价道,“你还是这么多愁善感啊。”
“我多愁善感?倒不如说是你活得太久,那点可怜的人性早就被时间磨得一干二净了。”
莱彻回敬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尖锐。
“倒也是,毕竟你是恶孽的子嗣、混沌的信徒,指望你懂这些,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哈哈!”
骨瓷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又慢悠悠地吸了几口酒。
他指挥道,“去,入殓师,再给我弄点薯条、炸鸡块、蛋挞之类的东西。趁着血肉健全,我要尽可能地享用一下。”
先前,骨瓷家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态,并非本性,不过是血肉早已枯朽,连发出声音都成了一种折磨。
“凭什么?”
莱彻双手抱胸,责问道,“你还使唤上我了?”
“那……”骨瓷家不紧不慢道,“那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你给我弄来薯条、炸鸡块、蛋挞,”深陷的眼眶里,幽光闪烁,“作为回报,我向你保证,今晚,我不会在这座城邦里动手。
算起来,至少会有上万人,能因为你这小小的善举,幸运地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冰冷的数字和承诺沉入空气。
“如何?”
莱彻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椅子起身。
木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莱彻大步流星地走向吧台。
看着充满抱怨的背影,骨瓷家还不忘喊道。
“还有,薯条多加盐!”
花了点时间,莱彻弄来了几大盘的薯条与炸鸡块,将桌面堆的满满当当。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
莱彻的耐心已近耗尽,屈起指节,在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说吧,你究竟是为何而来?”
骨瓷家抬起空洞的眼眶,玩味道。
“猜猜看?”
莱彻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立刻抛出了答案。
“为了破晓之牙号护送的东西?”
骨瓷家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他们护送的东西确实很重要,但我对此并不在意。”
“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
莱彻越发警惕,绷紧神经,“你想阻止我前往伤茧之城,好让那座该死的城邦上浮到现实?”
骨瓷家放下手中的薯条,声音幽邃道。
“我确实是,为你而来。”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莱彻紧绷的戒备姿态。
“但我的目的,并非阻止你踏足伤茧之城。”
猜谜游戏结束了。
“我想向你找一个人,入殓师。
在几十年前,或者也可能是几百年前?时间对我而言早已模糊不清。
总之,你曾遇到过一名拒亡者。”
骨瓷家一寸寸地将真相扯出。
“他恳求你……”
“恳求你动用那归寂之力,剥离他所有存在的痕迹,得以逃脱终墟的注视,再蒸发掉自我意识,好步入长久的安眠。”
随着骨瓷家每一个吐出的字句,莱彻的表情如同结冰的湖面,一分一分地阴沉、凝重下去。
骨瓷家抛出了真正目的。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把那名拒亡者,从归寂的深渊里打捞出来……
——让他重归永恒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