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他毫不意外。
布鲁斯十有八九还窝在机库里,与那些满身油污、同样痴迷齿轮与管线的灵匠们混在一起。
最后,希里安来到了莱彻的房门前。
他刚抬起手,指关节还未触及冰冷的门板——
“嘿。”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一只手掌的轻拍,同时落在他肩膀上。
希里安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莱彻那张熟悉的脸庞,以及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微笑。
第一次在荒野上相遇时,希里安觉得这笑容深不可测,像笼罩着迷雾的深潭。
可如今见得多了,那层神秘的滤镜早已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照着他那欠揍的嘴角来上一拳的……贱兮兮。
莱彻邀请道,“在地平线的尽头,已经能见到孤塔之城的轮廓了,要去看看吗?”
希里安没有拒绝的理由。
鬼知道,莱彻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究竟在破晓之牙号上逛了多少遍,又去了哪些本不允许访客踏足的地方。
莱彻对陆行舰的构造简直了如指掌,那份熟稔劲儿,活像一位随行多年的老船员。
他领着希里安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灵活穿梭,很快又拐进了一条更加阴暗、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缝隙。
墙壁挤压着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陈腐的酸败气味、浓重的铁锈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恶臭。
“跟上!”
莱彻的话语带着回音。
他们开始沿着一条近乎垂直的维修梯向上攀爬。
冰凉的金属梯级硌着手心,每一次抓握,粗糙的铁锈和积累灰尘就簌簌落下,粘在希里安的手掌和指缝里。
“喂!我们到底要去什么鬼地方?”
希里安忍不住抱怨,声音在封闭的管道里显得有些沉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阴暗爬行的老鼠。
前方传来莱彻的轻笑,“别急嘛,耐心点,相信我,那可是个绝佳的观景台,保证让你觉得这一路爬得值。”
压抑的黑暗中,两人又摸索攀爬了好一阵,费力地爬出了维修管道。
眼前豁然,却并非开朗,置身于一处已被遗弃的巨大空间,
扭曲断裂的梁柱像是巨兽的骸骨,破损的管线耷拉下来,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凝固的液体痕迹和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污渍。
希里安仅仅是扫视了一圈,便可以确定,这里是一处被隔离开的废弃层。
莱彻径直走向尽头一堵布满锈蚀痕迹的金属挡板,费力地将其推开。
刹那间,一道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从豁口处倾泻而入。
光芒如此强烈,将飞舞的尘埃映照得纤毫毕现,也彻底填满了希里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眼前一片炫目的白。
“走了!”
莱彻踏入了那片纯粹的光芒中。
希里安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着眼睛,凭着感觉紧随其后,踉跄地跨过挡板的残骸。
当视觉终于艰难地从强光的冲击中恢复,冰冷的触感立刻取代了光的灼热。
凛冽如刀割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希里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才看清自己置身何处。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甲板,头顶是无垠的、铅灰色的广阔天空。
四周没有任何舱壁或设备的遮挡,视野从未如此刻般辽阔,破晓之牙号的庞大身躯在他们下方延伸,曾经跋涉其上的荒野大地,此刻已变得遥远而陌生,如同一张巨大而枯黄的沙盘。
“看啊!”
莱彻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拔高了几分,带着得意。
他用力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遥远的地平线,引导他的视线穿透弥漫的雪沫。
“那就是孤塔之城!”
在天与地苍茫而模糊的交界线上,一座孤绝、高耸、沉默的巨塔,像是刺破荒原脊梁的利剑,巍然矗立在无垠的枯黄平原之上。
莱彻勾肩搭背,轻笑道,“看吧,多么高耸的一座巨塔啊。”
紧接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呼啸的寒风里。
“不过啊,希里安,我们此刻所见的,只是这伟大造物崩塌后剩下的残骸罢了。”
残骸?
希里安眼前这如山岳般巍峨的巨塔,竟然只是……残骸。
“据说,在那遥远的黄金时代。”
莱彻的声音带着一种迷离的追忆,像是在吟诵一个早已失落的神话。
“这座塔并非扎根于大地,而是直通天际,它的顶端,连接着星辰的驿站,是凡尘触摸天穹的阶梯。
那时的人们将它称之为——轨道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