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们高效地调动起来,各部门紧密协作,公共广播持续播报着指令,各式武器装备纷纷就绪,警惕地指向深沉的黑暗。
作为访客,希里安既无义务也无权限参与舰船的防御部署,便安然待在房间里。
刚才返回时,他遇见了刚睡醒的埃尔顿,对方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正准备去食堂觅食,至于布鲁斯,则仍待在机库区域,具体情形不明。
或许是下午补过眠的缘故,也可能是外面太吵了,时不时就响起一连串开火的轰鸣。
希里安辗转反侧,几番尝试入睡均告失败。
他索性起身,步履微晃地走进淋浴间,让热水冲刷身体,放松精神。
水汽蒸腾,冲洗完毕。
希里安望向雾蒙蒙的镜面,伸手抹去一片水雾——一张陌生的脸孔浮现出来。
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镜中影像,数秒后,一种迟来的认知才缓缓浮现。
镜中所映照的,并非某个陌生人。
那正是他自己。
希里安后退几步,湿漉漉的身体沉入床垫。
接着,他缓缓躺下,进行着深长而刻意的呼吸,试图通过有节奏的生理动作,重新锚定那几乎消散的自我边界。
这离奇的现实解离感对他而言并非初遇,上一次类似的体验,还是在墨屋派对的喧嚣与温暖中。
“希里安……希里安·索夫洛瓦。”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宛如吟诵一道维系存在的古老咒语。
巨大的恍惚感下,他想到了自己的仇恨,过往人生的种种。
戴林是位不错的朋友,和他相伴的日子里,他那奇妙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自己。
在充满惊喜的发现下,希里安从一位病态的杀人狂,变成了用屠刀捍卫美好的战士。
可是……
希里安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离开赫尔城后,日子一直颠沛流离,没有半点喘息的时候。
希里安嘴上厌倦紧绷的生活,但实际上,他很享受忙碌的事程,一个又一个麻烦事将生活填的满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看空隙。
可一旦像现在这样,希里安慢了下来,处于舒适稳定的环境内,一阵强烈的空虚与不安便随之而来。
催促着自己,快用什么东西将它填满……
“该死……该死的!”
希里安突然咒骂了起来,他越急于弄清楚这糟糕的处境,越是因自己的无知与迷茫感到愤恨。
自我的憎恨愈演愈烈之际,一股清晰且尖锐的痛意袭来。
希里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左掌心,熔金色的蛇印正缓缓浮现,光芒是如此刺眼,甚至温馨。
“哈哈。”
他突然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内,就进入了状态。
换上制服,检查了一下怒流左轮与魂髓弹,再将双剑佩戴在腰间。
希里安推门离去,沿着衔尾蛇之印的指引大步前进。
相较于昨夜的险象环生,今晚破晓之牙号的航行显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腐植之地仍在顽固地阻挠着陆行舰的前进,丛生的腐植藤蔓稀疏地缠绕着舰体,在低沉的引擎轰鸣与碾压下,只制造了些微的迟滞,未能构成真正的阻碍。
黑暗深处,数波妖魔潮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与阴影中涌出。
然而,破晓之牙号早已严阵以待。
甲板上炮台林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轮轮猛烈的炮火齐射撕裂了夜幕,炽热的光焰将袭来的妖魔吞噬。
可憎的造物们在毁灭性的火力网中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撕裂、粉碎,化作漫天飞溅的腥臭黏液与无法辨认的焦糊肉糜,消散在舰船碾过的烟尘与夜色里。
船员们各司其职,并没有觉察到危机的降临。
除了希里安。
既然衔尾蛇之印刺痛了起来,一定是有混沌力量临近了自己,并且这种临近并非是隔着层层铁壁,而是已潜入了破晓之牙号的内部。
如此灼痛、如此急切……
希里安匆匆走过长廊,四周没有传来警报声,全舰的戒备也未升级。
意识到这一情况后,他没有向船员汇报。
先不说,对方会不会相信自己一位访客的话,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起自己,同样,自己也没法给出确切的证据,总不能把衔尾蛇之印展露给对方看。
忘却那些关于命运、人生的宏大命题。
希里安磨牙吮吸,拥抱那近在咫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