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来一口吗?很有助于缓解压力的。”
希里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劲。”
西耶娜不屑地又灌了一口,侃侃而谈道,“除浊学者们的工作很单调、无聊,还带着一点病态的献身精神,要不然,我也不会离开星空塔,加入到旅团里。
不过嘛,有些时候,也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
工作的结束与酒精的作用下,她打开了话匣子般,讲起了自己的见闻。
“比如,我刚学习那一阵,就在起源之海内遇到一些抚歌学者,他们举行大合唱,安抚起源之海的躁动浪花,令寂静河进一步地扩大。
据说,有些时候,秘语哲人也会加入合唱中……但我是没见过。”
疲惫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变得瘫软了起来,西耶娜靠着护栏向下滑,直到完全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换做别人,面对这一情景,也许会感到慌张,但希里安不一样。
与布鲁斯、莱彻这等绝品神经质的相处中,他早已习惯了事态任何的展开方式。
希里安跟着一块坐了下来。
“哦,很上道嘛!”
西耶娜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哪有半点学者的模样。
然后,她终于讲起了正事。
“兰道夫·弗兰克……”
西耶娜念叨着这个略显久远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与怀念。
“弗兰克先生可是除浊学会的大导师之一,而我是他最后一批教授的学生,在将我培养成合格的除浊学者后,他就宣告退休,几乎不再露面了。
那么你一个来自于外焰边疆的执炬人,又是从哪了解到的他呢?”
西耶娜虽然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可她的目光依旧严肃,像柄锋锐的尖刀。
谈话还是来到了这一步。
希里安变得拘谨起来,反复斟酌着话语,隐去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后,他缓缓开口道。
“那是一次堪称奇迹的偶遇。”
莫名的,说起这些时,希里安的嘴角带着微笑。
“我当时在进行成为超凡者的仪式,意识从起源之海内醒来,便遇到了正在打捞碎片的他……”
“停一停!”
西耶娜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回忆,质疑道。
“你?在起源之海内遇到弗兰克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抛出有力的怀疑,“我们除浊学者都是在起源之海上打捞作业,谁会在寂静河……”
“我没有在寂静河里醒来。”
这次换希里安打断她,声音平静道。
“我晋升超凡者时,并没有抚歌学者在场,我只是单纯地在起源之海内醒来,然后,遇见了他。”
听到这,西耶娜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道。
“你很狂野啊……”
希里安被逗笑了。
他不由地怀疑,西耶娜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脑回路,憋了半天,居然想出这么一个形容。
“所以,我才会说,那是一场堪称奇迹的偶遇,不仅顺利地躲开了混沌的侵袭,还在起源之海那广袤神秘的空间内,遇到了弗兰克先生。”
希里安想到了故事之后的发展,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轻松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之后……”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弗兰克先生摘下了自己的血与肉,将一块基石阶梯弥补完整,然后……他跃入海中,背负着基石阶梯,将它撑出海面。
而我正是在他的托举下,一举踏上了命途之路。”
故事就此结束。
希里安沉默不语,一旁的西耶娜恍惚了片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只是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再次拧开酒壶的盖子。
铁制壶身在她微颤的指尖下显得有些沉重。
仰头,近乎贪婪地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紧接着又是一口,急促得几乎呛咳,有几滴溢出嘴角,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也浑然不觉。
“这样吗……倒也是。”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微弱,“他是那种很古板的老头子,一辈子都在坚守那所谓的献身,只是……怎么会这么快……”
西耶娜反复地深呼吸,近乎痉挛般地攥紧了手中的酒壶,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随之突起。
短暂的僵持后,她颓然地松开一丝力道,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抱歉……该死的,我……”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明显,“我只是……压力有点大。”
西耶娜有些慌乱地往旁边挪了挪,蜷缩起一点身体。
希里安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向后让开些许空间,留给她独自喘息。
过了两三分钟后,西耶娜调整好了情绪,语气平静道。
“他最后状态如何?”
希里安严肃地回答道。
“兰道夫·弗兰克先生,是带着巨大的欣喜死去。”
西耶娜冷哼了一声。
“果然。”
她用力揉搓着自己脸颊,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将某种情绪硬生生抹去,重新为自己戴上一副坚硬的面具。
然后,她略显踉跄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虚无的远处。
西耶娜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像他们那样的除浊学者,骨子里就刻着这种近乎病态的献身精神。
哪怕走到生命尽头,也执意要把自己的灵魂和血肉,都浇筑进那缚源长阶,彻底融为一体才肯罢休。”
希里安望声音放得更轻,“节哀。”
“没什么好节哀的!”
西耶娜倏地转过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沉郁从未存在过。
“你不是也说了吗?他是带着巨大的欣喜走的,我再哭哭啼啼的,岂不是白白浪费感情?”
然而,那刻意拔高的声调下,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裂隙。
她的眼神微微飘忽,声音低了下去,几近呢喃。
“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在黑暗世界里行驶得太久了,错过了太多东西。”
希里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你们行驶了多久?”
西耶娜正了正头顶的帽子,伸出了手,五指张开。
“五年。”
紧接着,她补充道,“再严谨些的话,根据我们的主观认知,以及计时系统统计。
破晓之牙号在黑暗世界里,已行驶了438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