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彻是一个转移话题的好手,就算转折再怎么粗暴,他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叨叨个没完。
他的目光投向自己,“时砂你有带着吗?”
“哦,在这呢。”
希里安应了一声,探手在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源晶。
晶体内,一缕璀璨如熔金的砂砾,正静静悬浮其中。
莱彻的视线落在源晶上,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是打算卖掉换资源,还是……留着自己用?”
“我不知道。”
希里安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无奈,“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当时就甩过来一句‘很值钱’,就把它丢给我了。”
闻言,莱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拍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懊恼。
“呃……有些记不太清了,我难道没跟你解释过这是什么吗?”
“没有,”希里安回答得斩钉截铁,“完全没有。”
“这样啊……”
莱彻的声音低了下去,略显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希里安手中接过了那枚源晶,低头凝视着晶体中流转的金沙,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时砂,它是由一位巨神的命途伟力,所凝结的具现化产物,在遥远的时代里,是极为重要的超凡素材,用以晋升命途,亦或是打造强大的源契武装。
但随着那位巨神走向失落,所有存在的痕迹荡然无存,它也随之绝迹了,只有极少数从灵界上浮的古老废墟遗迹里,能幸运地找到些许。”
听闻此处,希里安这才意识到,莱彻没开玩笑,这么一缕时砂真的算是价值非凡了。
“时砂……失落的巨神……”
希里安细细咀嚼着这几个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片废墟、从胸口延伸而出的诡异锁链,以及那座自起源之海深处缓缓升起的宏伟城邦。
“那位巨神是——”
希里安刚想追问,却被莱彻直接截断了话头。
“时砂,正如其名,它蕴含着扭曲时间的力量。”
莱彻的声音带着一种确定的意味,捏起那枚源晶,将其对准跳跃的篝火。
火光穿透晶体,内部的时砂骤然迸发出更加璀璨、近乎耀眼的金色光芒。
“可惜的是……”
他的语气转为遗憾。
“时砂数量太少了,能造成的时间扰动微乎其微,如果有资深的灵匠在,”莱彻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合铸号,“或许还能将它锻造成一把强大的源契武装,最大限度发挥它的潜能,但眼下这鬼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只有我们几个,而且唯一的灵匠还是条狗。”
莱彻放下源晶,看向希里安,问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和‘时间’这个概念相关的?”
希里安下意识地掏出了那枚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怀表。
这枚怀表很普通,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与意义的话,它是希里安为数不多从白崖镇带离的东西。
在与德卡尔的交战中,它被改造成了计时器,尖锐的针尖反复刺破希里安的掌心,雨水与鲜血的浸透下,铜黄色的表壳带着锈迹,缝隙里还藏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血垢。
莱彻把弄了一下这个造型怪异的怀表,手指用力一捏,坚固的源晶就这么在他的手中碎裂。
金色的砂砾没有随之散去,而是诡异地漂浮在了空中。
“必要情况下,时砂应用起来很简单,只要将它与‘时间’概念相关,乃至意象的事物结合就好,它会自行赋予其超凡。”
时砂无风自动,钻入了怀表之中,像只灵巧的游蛇,沿着表盘缓缓前进,就在首尾相连之时,却诡异地停下了。
“好了,这东西多少也算是件源契武装了,必要的时刻应该能救你一命。”
做完这一切,莱彻将怀表丢了回来。
希里安仔细地抚摸了一下熟悉的怀表,金色的砂砾像是凝滞,又像是在缓缓蠕动。
他困惑地看向莱彻,只听冷淡的声音继续说道。
“然后……我建议你们到了孤塔之城后,就尽快离开,别去伤茧之城,也别走曙光走廊,就沿着外焰边疆绕着弧线,想办法进入内焰外环。”
希里安心情沉重了起来,“是有什么灾难要爆发了吗?”
“不清楚,”莱彻摇了摇头,疲惫道,“只是有所预感。”
于是,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篝火燃烧,噼啪作响。
希里安把弄了一下怀表,又看看莱彻,嘴角莫名地挑起了一个弧度。
莱彻嘴上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把一切摘的干干净净,但面临潜在的威胁时,他仍展示出了内心柔软的那一面。
希里安接受莱彻的好意,但合铸号的众人也有着各自的理由。
“好,我明白了,只是……”
希里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一阵细微而密集的窸窣声,如同无数小爪在黑暗中潜行,突兀地刺破了夜的寂静。
他猛地循声望去,目光穿透沉沉的黑暗,只见一片吞噬一切的浓稠漆黑,没有丝毫光亮。
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希里安迅速将视线转回莱彻。
莱彻并未理会那异响,而是死死地、近乎凝固地盯着地面某处。
顺着那凝固的视线望去,希里安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就在篝火摇曳光芒的边缘,一株青翠得近乎妖异的草芽,正从干裂的土地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希里安彻底愣住了。
活过这么多年岁,这是他第一次,在无垠的死寂荒野上,目睹一抹鲜活的绿意。
这本是绝无可能之事!
在狭间灰域永无休止的侵蚀冲刷下,荒野早已沦为生命的绝对禁区,唯有受到魂髓之光庇护的城邦之内,才容得下这些脆弱生命。
希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莱彻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惊惶。
“第二烈阳的光辉根本照耀不到外焰边疆!这里的荒野应当是寸草不生的死地才对!”
无需多言,两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瞬间从地上弹起。
就在他们起身的刹那,四面八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骤然大作,仿佛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从黑暗的深渊中疯狂涌出,急速逼近。
没有丝毫犹豫,希里安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怒流左轮,枪口直指深邃的夜空,扣下扳机。
轰——
魂髓弹咆哮着撕裂夜幕,如同一颗灼目的烟花般凌空炸裂,刺眼的火球瞬间膨胀,将大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白昼之下,希里安见到了。
本应被狭间灰域永恒侵蚀的死寂大地,此刻竟被粘腻的翡翠色腐质覆盖。
扭曲的植被如同溃烂的伤口,表面流淌着荧绿脓液,枝干虬结成痉挛的触须,尖锐的棘刺间悬挂着半透明的孢囊,随脉搏般的节奏鼓胀收缩,喷吐着漫天磷光孢子。
大量的新芽破土而出,疯长为参天巨藤,又在下一秒坍缩成灰黑腐泥,形似人类眼球的肉瘤镶嵌在枝头,菌伞开合间露出森白利齿,啃食着同类腐败的残躯,地衣如活物般匍匐蠕动,所过之处留下腐蚀性的幽绿烙印。
希里安迎着绿色地狱,抽出双剑,咆哮咒骂。
“搞什么啊!又来!”
这里没有芬芳,只有被侵蚀的甜腥与腐败的酸臭交织成剧毒瘴气,将光芒染成污浊的胆汁色。
腐坏的生机如瘟疫般在荒野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