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波塞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花园尽头,可他留下的那些话还在这片百合花香里盘旋不散。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软榻旁边矮几上的金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金杯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花园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杯中的花蜜洒了一地,金杯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廊柱脚下,杯身上凹下去一个难看的坑。
白孔雀被惊得扑扇着翅膀飞起来,拖着长尾羽在花园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尖锐的鸣叫。
守在回廊两端的宁芙们吓得缩起脖子,其中一个年轻的宁芙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水壶,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连忙拉着她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海藻头!”
赫拉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她很少用这种市井的骂词,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什么优雅了:“他算什么东西?跑来看我的笑话?他也配!”
她又一挥手,这次遭殃的是一只琉璃花瓶。
花瓶从架子上飞出去,在廊柱上撞得粉碎。
阿瑞斯站在廊柱旁边,表情无奈的看着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赫拉的脾气。
所以他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赫拉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空了的矮几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因为那些让她愤怒的东西不是靠砸东西就能砸碎的。
倪克斯还是会在那里,还是会嫁给塔伦,还是会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姐妹”。
她还是会在每一个宴会上看到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还是会在每一个公开场合和那个古老女神并肩而坐,还是会在每一次神王会议上感受到那种来自原始神的、不动声色的压制。
她是婚姻女神。
她掌管天底下所有的婚姻。
可她管不了自己的丈夫,也拦不住别的女神嫁给她心爱的人。
阿瑞斯终于动了。
他从廊柱旁边走过来,战靴踩在碎琉璃的残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走到赫拉身后,停了一步的距离。
“母亲。”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沉稳。
赫拉没有回头:“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波塞冬那个废物,他在塔伦面前连手都不敢还,他凭什么来嘲笑我?!”
阿瑞斯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母亲现在不需要别人附和她对波塞冬的愤怒,那只会让她更加失控。
“既然已经无法阻止这件事。”阿瑞斯说,声音平静:“不如想想怎么让这件事变得对自己有利。”
赫拉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眉头已经开始收紧:“有利?”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这还能怎么有利?那个女人就要登堂入室了!”
她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廊柱之间来回踱步。
“我当初就不该让她留在奥林匹斯,我当初就该让宙斯把她赶出去,我当初——”
“母亲。”阿瑞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依旧是沉稳的,却多了几分力度。
赫拉的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着他。
“你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急。”
阿瑞斯说,走到她面前:“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拦不住她。”
“你试过了,而且用尽了你的手段,现在再试一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赫拉的下颌绷紧了。
她想反驳,可她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阿瑞斯说的是事实,她已经用尽了手段,而倪克斯甚至不需要出手,只需要用沉默和实力就让她所有的阻拦都变成了笑话。
“既然已经无力改变这个事实。”阿瑞斯的声音放得更缓了,像是在战场上对一个焦躁的将领重新梳理战局:“那就应该去笼络父亲的心。”
赫拉的眉头动了一下。
“别忘了。”阿瑞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父亲才是一切平衡的关键。”
这句话落进赫拉的耳朵里,像是一盆凉水浇在烧得滚烫的石头上。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睛里的红潮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
阿瑞斯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倪克斯是原始神,她的力量不是奥林匹斯的力量,她嫁给父亲,固然会在势头上压你一头,可说到底,父亲不是靠力量来选择爱谁的,否则他早就选了别人。”
赫拉的嘴唇抿紧了。
她知道阿瑞斯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要父亲还爱你。”阿瑞斯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黑夜女神就算嫁给他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原始神,她拥有本源之力,她可以让任何人敬畏她,可她没有你和父亲之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岁月。”
“那些东西,不是力量可以取代的,不是地位可以取代的,不是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赫拉沉默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满地狼藉。
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排列组合。
笼络塔伦的心。
是的,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她一直在想着怎么阻止倪克斯嫁进来,一直在想着怎么维护自己的脸面。
可她从来没想过,既然阻止不了,为什么不换一种方式来应对?
她是赫拉,是婚姻女神,是天底下最了解婚姻的女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婚姻不只是仪式和名分,更是日复一日的相处,是共同经历的记忆,是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无法被任何力量替代的东西。
那些东西,倪克斯有吗?
她才刚刚要嫁给塔伦,而赫拉已经在他身边陪了那么多年。
这就是她的优势。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这么办。”她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尖锐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你说得对,那个女人能给他力量,我能给他别的,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力量给不了。”
阿瑞斯看着母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的另一侧,阿尔忒弥斯的宫殿。
狩猎女神的居所不像赫拉的花园那样华贵,也不像阿芙洛狄忒的宫殿那样香艳。
它坐落在奥林匹斯山最幽静的一片林地边缘,整座宫殿由银灰色的月光石砌成,廊柱上雕刻的不是花草藤蔓,而是奔跑的猎犬和展翅的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