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悬崖,掀起哈迪斯的黑袍。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要什么?”
“一个人。”塔伦说:“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他把阿喀琉斯的事说了出来。
从那则必死的预言,到冥河水的秘密,再到那个注定会死在特洛伊的命运。
哈迪斯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
“你想让我违背冥界的规则?”他问。
“不是违背。”塔伦说:“只是通融。”
哈迪斯摇了摇头:“塔伦殿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规则不是我定的,我只是规则的守护者。”
“浸染了冥河水的人,灵魂归于冥界,这是从创世之初就存在的法则。”
“我可以用冥王的权柄,强行压下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但能压下多久,我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十年,也许只有一年。”
“一旦压不住了,那个孩子的灵魂就会被冥界收回,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
塔伦沉默了。
他知道哈迪斯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雅典娜开口了。
“那就留一块生者之皮。”
塔伦和哈迪斯同时看向她。
雅典娜站在悬崖边上,冥界那灰蒙蒙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冷而庄严。
“全身浸入冥河水,灵魂归于冥界,这是规则。”她说:“但如果在浸泡的时候,留一块皮肤没有沾水,那他就还有一部分属于生者。”
“这一部分生者之皮,就是他的锚点,只要这个锚点还在,冥界就不能完全带走他。”
哈迪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先留一块。”雅典娜说:“比如脚踝,让他以这种半生半死的状态长大,让他去参与那场特洛伊战争。”
“然后在战争开始之后,把那块生者之皮也用冥河水浸泡。”
她看向哈迪斯:“到这个时候,他的灵魂就完全属于冥界了,但您可以用冥王的权柄,尽力拖延他被冥界收回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他想办法成神。”她看向塔伦:“只要他成了神,灵魂就不再受冥界约束,到那时,他就真正活下来了。”
悬崖上一片寂静。
哈迪斯看着雅典娜,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卡时间差。”他说:“在灵魂被冥界收回之前,完成成神的仪式。”
“对。”雅典娜点头。
哈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塔伦。
“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吗?”他问:“我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只有一天,如果在那之前他没有成神——”
“那他就真的死了。”塔伦接过话头:“死得彻彻底底,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哈迪斯看着他:“你愿意冒这个险?”
塔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忒提斯的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对儿子的担忧和恐惧。她宁愿儿子有弱点,也不愿意他还没出生就注定死亡。
他又想起阿喀琉斯的命运。
那个注定会死在特洛伊的英雄,那个在原本的宿命里,会在最灿烂的年华陨落的战士。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死。
如果这样做,他有可能活。
但也有可能,死得更快。
可是……
“总要试试吧。”
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虽然这个办法有些冒险,但对于塔伦来说,还是有操作的空间的,因为阿喀琉斯不是战争一开始就死了,是战争临了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死的。
只要卡好那个时间差,还是有机会的。
但哈迪斯不知道这些,他看着他,表情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这样办。”
“告诉忒提斯,我答应了,让她在那个孩子出生后,将他浸入冥河水,但要记住留一块生者之皮。”
“等他需要将那块生者之皮浸泡的时候,让人来冥界找我,我会亲自去,把那块生者之皮用冥河水浸泡。”
“然后——”他顿了顿:“我会尽力拖延。”
“多谢冥王阁下。”塔伦说。
哈迪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黑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渐渐融入那片无尽的黑暗。
塔伦和雅典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
过了很久,雅典娜开口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塔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赌。”雅典娜说:“赌哈迪斯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赌阿喀琉斯能在那个时间内成神,赌命运不会在那之前就把他带走。”
“这不是一次冒险,这是无数次冒险叠加在一起。”
塔伦转过头,看向她。
“我知道。”他说:“但想改变命运,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怎么可能一点冒险都没有。”
身为命运之神,而且是命运里最罕见的变化,塔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有多难改。
但唯一的好处是,他是唯一的变数,也只有他能够试图去更改命运的轨迹,其他任何人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换了种方式去实现而已。
之前的塔伦力量太弱,很多时候只能推动命运发生,但现在塔伦已经几乎获得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支持,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
所以他决定用世界支持他的力量,去试着对抗世界本身的命运。
这就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至于成功与否……在此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