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和阿尔忒弥斯踏足大地时,正值初春。
万物复苏,自然生长,塔伦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装扮,阿尔忒弥斯则隐去了新月冠与银弓,一袭猎装改为亚麻色便服,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俩人看上去就像是年轻的冒险者。
“你说要去寻找新时代的影子。”阿尔忒弥斯走在塔伦身侧,声音压低:“却往这腓尼基的城邦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塔伦但笑不语。
两人行至太尔与西顿之间的阿革诺尔王国,城门处卫兵穿着腓尼基式的短甲,铜矛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外乡人,从何而来?”守卫队长上前,目光在塔伦和阿尔忒弥斯身上扫过。
“自远方来,为传达神谕。”塔伦的声音不高,却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我是先知者,塔伦,这是我的同伴。”
守卫队长犹豫片刻,最终打开了城门,毕竟先知者在哪里都很受尊敬。
“既是先知者,当受款待,我会禀报宫廷总管的。”
“有劳。”
宫廷总管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窝深陷,似乎已经失眠很久了。
听闻有先知者到访,他几乎是急切地将二人迎入宫中:“两位来得正好,陛下正为此事困扰!”
“何事?”塔伦状似随意地问。
总管压低声音:“公主殿下连续七夜被噩梦纠缠,宫中祭司束手无策,陛下焦虑不已,若您真能解此梦厄,陛下必有重赏。”
“那就有劳引荐了。”
国王阿革诺尔坐在王座上,约莫五十岁年纪,鬓发已染霜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当塔伦与阿尔忒弥斯步入大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先知者。”阿革诺尔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王者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总管说你能解梦厄?”
塔伦微微躬身,笑着说:“陛下,梦是命运投下的影子,能否解读,需先聆听梦境本身。”
国王闻言点了点头,他一挥手,侧殿的帷幔被侍女拉开,一位少女缓缓走出。
正是公主欧罗巴。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五官精致,皮肤雪白,眼睛大而明亮,但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她已许久未得安眠。
“欧罗巴,我的女儿。”阿革诺尔声音柔和下来:“将你的梦告诉这位先知者。”
欧罗巴抬起眼,目光与塔伦相接。
“我……”欧罗巴的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沙哑:“我连续七夜,做同一个梦。”
大殿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梦里好像有两个大陆,亚细亚和与它相对的大陆,它们变成了两个女人的形象,她们争着抢着,想让我跟她们走。”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角:“其中一个女人是一副异国人的模样。’”
“另一个呢?”塔伦问。
“另一个……”欧罗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另一个女人,她就是亚细亚,长相和举止都和本地人一样,她以温存的热情争夺我,她说我是她亲生和养育的爱女。”
“而那个异乡的女人却像是对待一个战利品似的,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她无视了我的反抗,直接把我带走了。”
欧罗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
大殿内一片沉寂。
阿革诺尔国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意味着什么?争夺?劫掠?我的女儿会被……被某个外乡人带走?”
“先知者。”阿革诺尔看着塔伦:“请你解读此梦。”
“陛下。”塔伦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请恕我直言,此梦并非寻常梦魇,而是命运的预告。”
“预告什么?”
塔伦的目光与欧罗巴对上,少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预告公主将被带走。”他一字一句地说:“被一位超越凡俗的存在,带往海洋的彼岸。”
死寂。
然后爆发的是国王的怒吼:“荒谬!”
阿革诺尔从王座上猛地站起,额角青筋跳动:“我的女儿,腓尼基的公主,在守卫森严的宫殿中,会被谁带走?先知者,你若无真才实学,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塔伦却神色不变:“陛下,命运不会因宫殿的高墙而止步。”
“陛下不必如此愤怒。”塔伦微笑:“我只是如实解读梦境,命运所示,往往超乎凡人预料。”
“公主殿下所见的两个女人,一者象征她原本应归属的陆地血脉,另一者则预示她将成就的,更宏大的命名——她的名字,将成为一片大陆的名号。”
“大陆?”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先知者,您是说……公主的名字会用来命名一片土地?”
“正是。”塔伦点头:“但这荣耀的代价,是她将远离故土,永不能归。”
“够了!”阿革诺尔狠狠一拍王座扶手:“卫兵!将这胡言乱语的外乡人拿下!”
四名持矛卫兵应声上前。
阿尔忒弥斯眼神一凛,手指微动——
若在平日,她早已张弓搭箭,但塔伦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
下一刻,塔伦与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然淡去,消失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大殿内惊呼声四起。
“消,消失了?!”
“是神迹!真的是先知者!”
阿革诺尔脸色铁青,僵立在王座前。
许久,国王颓然坐回王座,声音沙哑:“传令,从今日起,公主寝殿外增设三班守卫。”
“所有外乡人,陌生面孔,一律不得靠近宫殿百步之内!”
他望向殿外渐深的夜色,喃喃道:“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出事……”
接下来的几日,阿革诺尔王宫风声鹤唳。
欧罗巴被严密保护起来,寝殿外昼夜有卫兵巡逻,侍女进出都要被搜查。
国王甚至下令将宫中所有近期来访的外乡人记录在案,仔细盘查,城门口增派了双倍守卫,每个入城者都要说明来意,若有可疑立即驱逐。
欧罗巴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春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心中一片茫然。
那个梦……那个先知者的预言……真的会成真吗?
但很快,灿烂的阳光抹去了少女心中的阴影,欧罗巴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可后来待了几天之后,她开始感到了无聊。
闲不住的公主殿下决定找朋友玩,国王觉得一直关着公主也不是事儿,公主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房子里。
国王想了想,觉得外乡人全部都被驱逐的情况下,公主应该不会有事情,就答应了欧罗巴想出去玩的请求。
很快,欧罗巴的同龄朋友和伴游以及贵族家的小姐们都围聚在她周围,这些人时常陪着她唱歌跳舞,散步和祭神。
她们今天又来邀请她们的女主人到海边鲜花遍地的草地上去散心,在那里欣赏五颜六色的鲜花,倾听大海波涛轰轰的回响。
所有的姑娘都穿着漂亮的绣花长袍,欧罗巴本人则穿着一件极美的金线刺绣的拖裙,裙摆上绣着神话传说的光辉画面。
这些华贵的衣裙是赫淮斯托斯的一件作品,是很久以前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求爱时献给利比亚的礼物。
从她有了这件礼物以后,它便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一代地传到了阿革诺尔的家中。
可爱的欧罗巴穿着这件新娘的盛装,带领着他的女游伴跑到开满五颜六色鲜花的海边草地上去,草地上到处都飘荡着这些少女的欢声笑语,每个人都采摘着自己心爱的花。
采集了足够的鲜花以后,她们便围绕着欧罗巴坐在地上编花环。
少女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出很远。
“你的预言中,她会怎么样?”阿尔忒弥斯看着草地上美丽的欧罗巴,轻声问塔伦。
两人此时就站在距离那些美丽少女不远处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因为他们融入了阴影里,永暗遮蔽了他们的身形。
“她关乎到英雄时代的开启。”塔伦说。
阿尔忒弥斯不由得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问:“一个凡人,如何影响到一个时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先感受到了天空中那强悍的气息,阿尔忒弥斯抬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神鹰在那盘旋。
而她的耳边,塔伦的声音也是悠悠响起:
“光一个凡人肯定是没办法影响一个时代的,但是……这不还有我们勤劳的神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