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死神,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微笑。
“欢迎,尊敬的塔纳托斯殿下。”西西弗斯站起身,优雅地行礼:“我一直在等您。”
塔纳托斯有些意外。
千百年来,他见过无数人类面对死亡的反应,恐惧、愤怒、哭泣、祈祷、麻木……但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欢迎的。
“你知道我会来。”死神的声音低沉而空洞,仿佛从深渊中传来。
“我知道。”西西弗斯点头:“我泄露了神王的秘密,宙斯不会放过我,而您,死亡的主宰,是他最合适的使者。”
塔纳托斯向前飘了几步,阴影般的镰刀在他手中凝聚:“那么,你准备好接受死亡了吗?”
“在死亡之前。”西西弗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能否赏光与我共进最后一餐?这桌盛宴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就当是一个凡人,在永恒安眠前,最后的款待。”
死神沉默了。
大厅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塔纳托斯缓缓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恐惧?”
“因为我尊重死亡,也理解死亡。”西西弗斯真诚地说:“尊敬的塔纳托斯殿下,您执行的是宇宙最基本的法则。”
“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没有结束,就没有开始,您不是残酷的刽子手,您是秩序的维护者,是生命的另一面。”
“我为什么要恐惧如此崇高、如此必要的存在呢?”
塔纳托斯兜帽下的幽光闪烁了一下。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坐吧。”西西弗斯继续道:“即使只是片刻,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有机会与死亡本身交谈,这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
塔纳托斯犹豫了一下,最终飘到长桌的另一端,阴影般的身体并未坐下,只是悬浮在那里。
“这些图案。”塔纳托斯突然指向桌上的金盘,盘边缘雕刻着冥界的景象:“你很了解冥界。”
“我研究过。”西西弗斯承认:“我一直认为,理解死亡是理解生命的一部分。”
在死神的注视下,西西弗斯开始侃侃而谈,他诉说着自己对死亡的理解,尊重死亡,并赞美死亡。
塔纳托斯静静地听着,大厅里的气氛很奇怪,本该是死亡降临的场景,却变成了一个凡人与死神的哲学讨论。
谈话持续了很久,塔纳托斯偶尔回应,他的声音依旧空洞,但西西弗斯能感觉到,这位死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冷漠。
时机到了。
“尊敬的殿下。”西西弗斯站起身,走到大厅一侧的柜子前,取出一个精美的木盒:“在您带我走之前,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您。”
塔纳托斯看着他:“礼物?”
“是的。”西西弗斯打开木盒,那对金手镯在烛光下闪耀:“这是我请科林斯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上面的图案您看看。”
他将手镯呈到死神面前,塔纳托斯低头看去,兜帽下的幽光停留在了那些雕刻上。
“这些图案……”死神低语。
“是我设计的。”西西弗斯说:“我想表达的是,死亡不是敌人,而是朋友;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尊敬的殿下,您的工作是神圣的,值得被赞美,而不是被恐惧。”
死神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千百年来,他从未收到过礼物,从未有人赞美他的工作。
“它们很美。”死神说,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温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您愿意戴上试试么。”西西弗斯循循善诱:“我想看看它们是否合适。”
塔纳托斯犹豫了一下,在西西弗斯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能拒绝这份好意。
他将手镯缓缓套上手腕。
但在接触到他苍白皮肤的瞬间,金镯上那些精细的雕刻似乎活了过来,那些平静接受死亡的面容仿佛在向他点头致意。
然后,一切都变了。
手镯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像山岳一样沉重。
塔纳托斯惊讶地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手臂无法移动分毫。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手镯上居然连着细细的几乎看不到的锁链,锁链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是……”塔纳托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西西弗斯后退几步,脸上依旧是那礼貌的微笑,但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光芒:“尊敬的塔纳托斯殿下,这手镯在我们人类手上轻若无物,可对于你来说,却是重达千斤呐。”
死神试图挣脱,但他的神力仿佛泥牛入海,斗篷下的阴影翻涌,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烛火摇曳欲灭。
但手镯上的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你欺骗了我。”
死神的声音恢复了空洞,但其中多了一丝西西弗斯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困惑。
“是啊,我骗了您。”西西弗斯微笑道:“现在就请您,安静的待在这里吧。”
就这样,因为大意,死神居然被人类囚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起初,人类并未立即察觉到异常。
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老人逝去,战士战死,婴儿夭折……但当塔纳托斯被囚禁的第七天来临时,变化开始显现。
在科林斯以东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位百岁老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家人围在床边,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时间一点点流逝,老人的呼吸始终没有停止。
他极度痛苦,身体机能早已衰竭,意识却无法离去,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但就是无法死亡。
家人从悲伤转为困惑,再转为恐惧。
祭司被请来,献上祭品,向哈迪斯祈祷,但毫无回应。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大地上演。
战场上,两个城邦的军队激烈交战。
一名年轻士兵被长矛刺穿胸膛,他倒在地上,等待着黑暗降临。
但黑暗没有来。他依旧能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血液流出,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却永远流不尽。
他躺在战场上,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但就是没死。
渐渐地,士兵们发现了异常。
敌人被砍倒却不死,战友身负重伤却无法解脱。
起初是困惑,然后是疯狂的试探。
一个士兵砍下了敌人的头颅,那头颅在地上滚动,眼睛还在眨动,嘴巴还在无声地张合。
“他还没死!”有人尖叫道。
“杀了他!让他解脱!”
但无论怎么攻击,那些“死者”都无法真正死去。
肢体被斩断,内脏外露,但他们依旧“活着”,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了死亡,战争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士兵们发现,杀戮不再有意义——你无法真正杀死敌人,只能让他们陷入永恒的痛苦。
但这并没有停止战争,反而让战争变得更加残酷。
一些疯狂的指挥官开始以折磨为乐,反正敌人不会死,那么可以尽情地施加痛苦。
社会秩序开始崩溃。
罪犯被抓获,被判死刑,但刽子手的斧头落下后,罪犯的头颅依旧能思考,能感受。
监狱里充满了不死不活的囚犯,他们的哀嚎日夜不停。
最可怕的是那些疯子。
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市场上点燃了自己,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一具燃烧的骷髅,在街道上狂奔,点燃所经之处的一切。
饥饿与疾病依旧折磨着人类。
没有了死亡,疾病不会终结,只会让患者永远受苦。
孩子们染上瘟疫,高烧不退,身体消瘦,却无法死去。
人类开始质疑一切,如果连死亡都不再可靠,那么诸神呢?如果诸神真的存在,为什么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祭祀停止了。
神庙空无一人,祭坛上的火焰熄灭,贡品腐烂。
人们不再向奥林匹斯祈祷,因为他们相信,要么诸神不存在,要么诸神已经抛弃了他们。
起初,奥林匹斯众神并未立即察觉异常。
神祇的时间感与凡人不同,几天时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瞬。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诸神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阿尔忒弥斯从森林归来,她的宁芙精灵们告诉她,人类不再向狩猎女神祈祷平安。
雅典娜的智慧神庙中,学者们不再聚集。
赫菲斯托斯的锻造工坊里,人类供奉的稀有金属越来越少。
但真正引起注意的是赫尔墨斯。
作为神使,他经常穿梭于天地之间,传递消息,这一次,他从大地归来时,脸色苍白。
“宙斯陛下。”赫尔墨斯找到了宙斯,慌乱地说:“大地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宙斯从王座上倾身:“说。”
“死亡停止了。”赫尔墨斯说:“人类不再死去,战场上,士兵被砍倒却不死;村庄里,老人弥留却不逝……整个世界乱套了!”
宙斯猛地站起,雷霆在神王殿外炸响:“塔纳托斯呢?他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赫尔墨斯摇头:“我去了冥界边缘,没有找到他,修普诺斯也不知道他的兄弟去了哪里。”
宙斯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立刻想到了西西弗斯,那个凡人泄露了他的秘密,他派遣塔纳托斯去收取那凡人的灵魂。
而现在,死亡停止了,塔纳托斯失踪了。
“阿瑞斯!”宙斯吼道。
战神阿瑞斯大步走进神王殿,他身披战甲,面容粗犷,眼中燃烧着好战的光芒:“神王陛下,您召唤我?”
“去科林斯。”宙斯命令:“找到西西弗斯,找到塔纳托斯,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要死亡重新开始!”
阿瑞斯点头,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冲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