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仍是一身黑袍,面容苍白而英俊,他朝德墨忒尔微微点头,礼节周全,却毫无歉意。
“我的女儿在哪里?”德墨忒尔直接问道,声音冷如坚冰。
“她很安全,很快乐。”哈迪斯回答:“在我的宫殿里,享受着冥后应有的一切尊荣。”
“快乐?”
德墨忒尔笑了,那笑声让周围的土地进一步龟裂:“你夺走阳光下的花朵,把它插在黑暗的花瓶里,然后告诉我它很快乐?哈迪斯,把她还给我,就现在。”
哈迪斯摇头:“她吃了冥界的石榴籽,四颗,按照古老的法则,她每年必须有四个月时间留在冥界,否则就会死亡。”
德墨忒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向宙斯,眼中是最后的希望:“这是真的?”
宙斯沉重地点头:“这是冥界的法则。”
“那就打破它!”德墨忒尔尖叫:“你是众神之主!改变法则!救救我们的女儿!”
宙斯避开她的目光:“德墨忒尔,有些法则超越神王的权力,冥界的契约一旦建立,就无法撤销。”
德墨忒尔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是强大的女神,只是一个心碎的母亲。
许久,她睁开眼睛,声音嘶哑:“那么其他时间呢?其他八个月呢?”
哈迪斯与宙斯对视一眼,冥王缓缓开口:“她可以回到你身边,每年八个月,但另外四个月,她必须作为冥后回到冥界。”
“不。”德墨忒尔摇头:“一天都不行,一分钟都不行。”
“那她就会死。”
哈迪斯的声音毫无波澜:“石榴籽已经在她体内生根,如果她整年离开冥界,契约的反噬会夺走她的生命,德墨忒尔,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德墨忒尔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在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
最终,她崩溃了。
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动物般的哀鸣。
“为什么……”她哭泣着:“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为什么?!”
宙斯走上前,想要扶起她,但德墨忒尔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同意。”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都在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要见她,现在就要见。”
哈迪斯犹豫了一下,看向宙斯。
神王点了点头。
“可以。”哈迪斯说:“但她必须自愿回到冥界度过那四个月,我不能强迫她。”
德墨忒尔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带我去见她。”
冥界的宫殿第一次迎来如此多的光。
德墨忒尔踏入大殿时,她身上的神力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照亮了那些永远沉浸在黑暗中的角落。
冥界的仆从们惊讶地退到阴影中,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光明了。
珀尔塞福涅被带到大厅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她尖叫着冲过去,扑进德墨忒尔怀中。
德墨忒尔紧紧抱住女儿,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抚摸着珀尔塞福涅的脸颊,确认她完好无损,确认她是真实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德墨忒尔泣不成声。
珀尔塞福涅也哭了,这些日子在冥界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靠在母亲怀中,像个小女孩一样抽泣:“对不起,母亲,我不该离开你身边,我不该去采那朵花,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德墨忒尔捧起女儿的脸:“看着我,珀尔塞福涅,听我说。”
她将宙斯和哈迪斯的协议告诉了女儿。
随着她的讲述,珀尔塞福涅的表情从重逢的喜悦变为震惊,再变为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沉的悲哀上。
“所以,我每年必须有四个月回到这里?”她轻声问。
德墨忒尔艰难地点头,声音哽咽:“否则契约会杀死你。珀尔塞福涅,我,我没有选择。”
珀尔塞福涅转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哈迪斯。
冥王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一刻,珀尔塞福涅突然想起塔伦的话,想起那个神秘的命运之神曾对她的警告。
她曾以为那不过是危言耸听,不过是长辈的唠叨,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命运的预言,是她天真付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珀尔塞福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离开母亲的怀抱,缓缓走向哈迪斯,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接受这个安排。”珀尔塞福涅说,她的眼睛直视着冥王:“但有几个条件。”
哈迪斯微微挑眉:“说。”
“第一,我在冥界的四个月,必须有自由活动的权利,而不是被囚禁在房间里。”
“同意。”
“第二,这四个月如何分配,由我和母亲决定,而不是你。”
哈迪斯犹豫了一下,看向宙斯,神王点了点头。
“同意。”哈迪斯说。
“第三,”珀尔塞福涅深吸一口气:“当我回到母亲身边时,你不可以跟踪,监视或干涉我在人间的生活。”
这一次,哈迪斯沉默了更长时间。
最终,他缓缓点头:“我同意。”
珀尔塞福涅转身回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那么,就这样吧。”
德墨忒尔看着女儿,突然发现她变了。
那双曾经只盛满阳光和欢笑的眼睛,如今多了一层阴影,她的脸庞依然年轻美丽,但神情中已经有了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成熟。
“珀尔塞福涅……”德墨忒尔轻声唤道。
“没关系,母亲。”珀尔塞福涅挤出一个微笑:“至少我们还有八个月在一起,而且,也许冥界也没有那么可怕。”
德墨忒尔知道她在强装坚强。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协议达成后,珀尔塞福涅随德墨忒尔回到了人间。
当她再次踏上阳光下的土地,她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泪水夺眶而出。
“我回来了……”她喃喃道:“我真的回来了……”
德墨忒尔站在她身边,看着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地逐渐恢复了生机。
谷物重新生长,果树再次结果,田野重新披上绿装。
但人们注意到,丰收不如从前丰盛了,生长期似乎变短了,而且出现了万物凋零的冬季,以往是从来没有冬季的,只有三个季节。
那是因为珀尔塞福涅离开时,德墨忒尔因思念女儿而无心运用法则让大地丰收,于是万物凋零,生命沉睡,等待春天的回归。
珀尔塞福涅的变化也是明显的。
她依然会笑,但那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阴霾。
她依然热爱鲜花和阳光,但有时会突然沉默,望着远方出神。
她依然美丽,但那种美丽中多了一丝忧郁,她再也不会天真浪漫到几乎残忍,她学会了闭嘴。
“母亲。”有一天她突然问:“您觉得塔伦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德墨忒尔正在修剪玫瑰,手中的金剪刀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曾警告过我。”珀尔塞福涅轻声说:“他说我太过天真,说我不懂得敬畏命运,我当时觉得他是在说教,现在,现在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他是对的,我总以为自己是神,没有什么能伤害我,我以为阳光永远灿烂,鲜花永远盛开,母亲永远会在身边,是我太幼稚了。”
“可是我知道的太晚了。”
德墨忒尔放下剪刀,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们都曾幼稚过,我的孩子,重要的是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珀尔塞福涅靠在母亲肩上:“我学到了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学到了,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即使它们让我们心碎。”
德墨忒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女儿,她知道珀尔塞福涅长大了,但这种成长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早知道,早知道……
可惜没有早知道。
当这件事终于解决后,宙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大地的四季循环建立起来,虽然不如从前那样永远丰饶,但至少稳定了。
人类学会了储存粮食应对冬季,学会了在春天勤奋耕作,信仰之力虽然减弱,但没有断绝。
宙斯坐在他的王座上,手中把玩着雷霆权杖,思考着奥林匹斯未来的平衡。
德墨忒尔的愤怒暂时平息了,哈迪斯得到了他想要的,珀尔塞福涅也选择了妥协,这一切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是解决了。
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放松时,一个消息传遍了奥林匹斯。
赫拉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