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令人发指者,莫过于其丧心病狂,打压良善!清河县近日新开一生药铺,店主李氏,乃是一位积德行善的奇女子!她悬壶济世,仁心妙手,家有祖传秘方,举凡救人草药,贵入贱出,救治清河县瘟疫病患无数,活人无算!深得清河百姓爱戴!”
“然此等万家生佛般的人物,竟也遭了西门天章的毒手!只因其生药铺生意红火,碍了西门家生药铺的财路!此獠竟再次指使白赉光等泼皮,纠集数十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将李氏药铺砸得稀烂!珍贵药材践踏于地,救人器具毁损无数!更诬陷李氏售卖假药,勾结官府,意欲将其下狱问罪!幸而被路过开封公事衙役人赃并获!”
王黼猛地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陛下!此等行径,是何等的丧尽天良!何等的灭绝人性!为一己私利,竟对一县活命恩人、万家生佛下此毒手!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罢此等祸国殃民、寡廉鲜耻之奸佞酷吏!将其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王黼奏罢,双手高举弹章,深深拜伏于地。
官家赵佶眉头猛地一蹙,盯着大官人,沉声喝道:
“你还有何话说?”
“臣有话说!”大官人向官家拱手鞠躬行礼后,立于丹墀之下对着满面肃然的李纲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李御史为国为民,风骨铮铮,本官素来敬佩!然则,御史方才所奏苗青一案,其中关节,颇有谬误之处。本官身为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专察淮南盐案,职责所在,岂敢懈怠?此案,本官早有疑窦!”
李纲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官人。
大官人挺直腰板,朗声分辩,条理清晰:
“李御史容禀,有几点本官必须澄清,否则污名难洗,愧对陛下天恩!第一!本官从未收受苗青一分一毫贿赂!”
“第二!本官身为提刑官,掌一方刑名,早察觉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两名水夫焉有胆量又有何能耐独自谋害船客?其后必有隐情!必有同谋!那苗青嫌疑巨大!”
大官人声音陡然提高:“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冤魂不瞑?岂能容忍真凶逍遥法外?!故而,本官明里佯作盖章画押,将此案草草了结,不过是麻痹其心,实则暗布罗网!待其以为万事大吉,潜逃之际,本官亲率心腹,微服潜行,远赴扬州!历经艰险,暗中查访,终于……”
大官人猛地一挥手:“终于让本官查得铁证如山!那苗青并非独狼!其伙同扬州盐张胜等七名泼皮,更与其家主小妾刁氏早有奸情,里应外合,方做下这桩泼天血案!霸占主母、鲸吞万贯家财,谋夺家产!”
“本官当机立断,在扬州将其一网成擒!人赃并获!苗青、张胜等七名主犯及那通奸害主的小妾刁氏,俱已供认不讳!备受屈辱的主母李氏,本官已将其解救,苗家被夺之财,业已全数发还!所有案犯,连同卷宗、赃证、口供,本官已命得力干将,星夜兼程,于昨日深夜押解至开封府提刑衙门!并于今日卯时初刻,将复核详文及一应证据,亲送刑部衙门存档待勘!”
大官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官家,鞠躬道:“陛下!李御史弹章中所言,乃是臣为麻痹真凶、引蛇出洞而故意放出的旧日烟幕!新案卷今日清晨方至刑部,李大人不知内情,有所误解,实属正常!陛下若不信,可即刻遣人至刑部调取今日卯时臣呈递之《苗青谋主案复核详文》及附卷!更可当殿提审那苗青、刁氏等一干人犯!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李纲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死死盯着大官人,厉声问道:“西门天章!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那苗青家中小厮安童,向本官一并状告你收受贿赂、包庇凶徒?!这又作何解释?”
大官人笑道:“李大人问得好!这正是本官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本官深知此案背后水极深,牵涉甚广!本官才故意让那知情人安童,带着线索,去寻李大人告状!本官料定,以大人之清名风骨,必会一查到底!那些潜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再轻举妄动,更无法从中作梗!本官此举,虽有利用大人清名之嫌,实乃为求将此案办成铁案,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公道!万望李大人海涵!”
接着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脸上带着从容,将文书双手递向面色沉凝的李纲:
“李大人倘若不信本官方才所言,请看此物!这便是当初那安童,亲笔所写的状纸原件!下面有本官的批语大印和苗家小厮安童的手印!也可亲自向他问之,便知本官所言不虚!”
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太子詹事耿南仲与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凝重。
耿南仲低不可闻地对李守中道:“……好个阴险狡诈、翻云覆雨的西门天章!竟能布下此等连环局,将李伯纪都算计在内!”他话未说完,目光扫向身后几个心照不宣的清流同僚。
李守中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还好,我等也非全无准备。王中丞那边,还有一剂猛药!否则,今日还真让这厮逃脱了!”
这边李纲接过见那状纸字迹歪斜,下方赫然按着安童鲜红的指印!在状纸的空白处,有几行批语:
“此状收悉。然案情复杂,恐非表象。着安童持此状入京,径投监察御史李纲大人处鸣冤。”后面还盖着京东东路提刑公事大印!
李纲的目光在那批语和指印上来回扫视,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包庇?这分明是为了破案,不惜自污名声,甚至冒着被自己这个刚直御史弹劾丢官的风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纲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这个他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奸佞”,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一丝惭愧:
“西门天章!李某惭愧!竟错怪了大人一片忍辱负重的苦心!大人为伸张冤屈,为求国法昭彰,甘冒奇险,行此非常之计!此等赤胆忠心,智勇兼备!李某……岂敢言怪?!”
他直起身,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提刑司有西门天章这等智勇双全、忍辱负重之能员,实乃我大宋刑狱之幸!社稷之福!然,国法森严,程序不可废。稍后仍需提审苗青一干人犯,详查刑部卷宗,以成铁案!”
大官人连忙还礼,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本官所为,亦是职责所在。大人秉公执法,何错之有?提审人犯,核查卷宗,理所应当!本官全力配合!”
龙椅上的道君皇帝赵佶,此刻脸色早已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好!好!两位爱卿,皆是为国尽忠,赤心可鉴!一个明察秋毫,一个智勇深沉!何罪之有?此冤案能破,全赖尔等同心!”
就在殿上众人被大官人这番神反转弄得心思各异,官家赵佶也因大官人破获大案而怒气稍霁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黼,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扬起。
他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再次从容出列,对着御座朗声道:
“陛下!纵使苗青一案西门天章有不得已之苦衷,暂且不论。然则,臣方才所劾其迫害‘活菩萨’李氏等诸般罪状!桩桩件件,皆有清河县苦主状纸、证人供词、乃至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画押之证词在此!”
“西门天章,这些罪状,铁证如山!你又当如何辩解?难道这些,也都是你为破什么大案而略施的小计吗?!陛下!臣恳请陛下,勿被其狡辩一时蒙蔽!西门庆此獠,劣迹斑斑,恶贯满盈!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平民愤?何以慰那被砸了活命药铺、断了生机的清河万千黎庶之心?”
王黼再次深深拜伏,声音悲愤激昂:“臣泣血再请!立罢西门庆!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刚刚略有缓和的朝堂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看向西门天章!
一众清流冷笑,捋须的捋须,点头的点头,这等自己亲手布局下的饵,钓的鱼,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大官人却对着官家再次躬身,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方才王中丞所奏,言及臣指使泼皮,打砸那清河县药铺,迫害李氏……简直……简直是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荒谬?”王黼怒极反笑,声音尖利,“西门庆!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那清河县苦主血泪斑斑的状纸,那泼皮头子画了押的供词俱在!你……你还敢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的面,红口白牙地狡辩?!真真是无耻之尤!”
王黼话音未落,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那班素以“清流”“骨鲠”自居的言官御史们,一个个如同见了血的苍蝇,嗡地一声便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跳将出来,指着西门天章,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陛下!西门天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行此等卑劣下作之事!指使无赖,欺凌弱小,祸害良善!此等行径,与那市井泼皮何异?简直是我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奇耻大辱!臣请陛下,立罢其职,交三法司严审!”
“何止于此!陛下明鉴!!西门天章急有可能为谋夺其祖传秘方,使出如此毒计!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天理何在?”
“西门天章!铁证如山,这等动摇国本之举,你还敢巧言令色,百般抵赖!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定要撕破你这伪君子的面皮!”
一时间,金銮殿上唾沫横飞,笏板乱指。
清流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者有之,痛斥怒骂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
将大官人的罪状层层加码,从祸害良善上升到败坏纲纪,从欺凌弱小引申到动摇国本,恨不得将他大官人万箭穿心,钉死在奸佞小人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官家沉声道:“西门天章,何来荒谬?”
“陛下容臣向众位大人解释为何荒谬!”大官人不慌不忙,环视一周震惊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王黼脸上,笑道:
“王大人啊王大人!您说下官砸了李氏的药铺,荒谬之处就在于——您口中那位悬壶济世、万家生佛的李氏,不是旁人!正是下官家中内院,伺候下官枕席、端茶递水的死契婢女——李瓶儿!”
轰——!!!
大官人这句话,如同在紫宸殿内引爆了一颗惊雷!炸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什么?!!”“李瓶儿?!”“死契婢女?!”“在……在他家伺候枕席?!”
无数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同时响起!整个金銮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王黼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太子宾客吴敏等一众清流骨干,更是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法!
耿南仲手里的玉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李守中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胡子都快被自己揪下来!
吴敏更是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一概人等下巴真的要掉下来了!
他们想到了这西门屠夫会百般抵赖!
想到了他会质疑白赉光供词的真伪!
想到了他会反咬一口说李氏药铺售卖假药!
甚至想到了他会搬出蔡元长来压人!
但他们千算万算,做梦也想不到!
李氏——竟然是这西门屠夫自己后院里,签了死契、生死由他、连人带铺子都归他所有的贴身婢女!
这……这简直是……
岂止是荒诞!
简直是离奇!
更是匪夷所思!
按他所说,岂不是众人精心构建的陷阱,瞬间崩塌成了这西门屠夫自家后院的家务事!
大官人看着满殿惊掉下巴的官员,尤其是王黼那副如同吃了苍蝇的表情,微微一笑:
“陛下!各位大人!这李瓶儿,原为花子虚之妻,后花家吃官司败落,李瓶儿欠下臣巨额银两无力偿还,自愿与臣为婢!白纸黑字,死契文书,如今就在我清河县家中妥善保管!其生杀予夺,皆在臣手!其名下所有财物,包括那间小小的药铺,自然也是臣的产业!”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极度委屈和荒谬的表情,对着官家说道:“陛下!您说说!王大人控诉臣砸李氏的生药铺!可这是臣自家的铺子?李氏是臣自家的婢女?这……这从何说起啊?这不是荒谬绝伦又是什么?难道是臣闲得发慌,砸自家药铺和自家过不去?”
“陛下!臣冤枉啊!这分明是有人嫉恨臣得蒙圣恩,刻意构陷!捏造此等匪夷所思之罪名!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你……你……强词夺理!一派胡言!”王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憋了半天,才嘶声喊道:“那药铺被砸,伤者无数,清河县民怨沸腾!难道也是假的?”
“哦?药铺被砸?”大官人一脸恍然,“唉!确有此事!确有此事啊!不过……”
“那是那药铺掌柜,年轻气盛和在下结义兄弟起了争执,些许误会,此事下官也是事后才知,与王大人所言迫害良善,欺行霸市,实乃风马牛不相及啊!”
大官人看了一眼王黼继续委屈说道:“陛下!臣蒙此不白之冤,肝肠寸断!此必是嫉臣得沐天恩者,心怀叵测,刻意构陷!所捏造之罪名,荒诞不经,闻所未闻!陛下若存疑虑,臣即刻手书一封,命快马星夜驰返清河,将李瓶儿并其死契文书一并解送京师!伏乞陛下圣明烛照,为臣昭雪!”
“你……你……”王黼气得须发戟张,浑身簌簌而抖,手指颤巍巍指向大官人:“我...我不信!一派虚言妄语!”
御座之上,官家龙颜含愠,厉声喝止:“够了!尔等还要争执到几时?!朕心明镜!自朕赐西门天章文身以来,尔等便如鲠在喉,处处刁难!眼睛就都红了!心里就都不舒服了!变着法儿地要把他拉下马!如今竟至于诬其自毁家业?当朕是三岁孩童吗?简直是荒谬绝伦!你们听了不发笑,朕听了都要大笑!”
皇帝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如同冰水浇头,让王黼等人浑身发冷。
太子詹事耿南仲见势不妙,官家明显已偏向西门屠夫,再纠缠药铺之事只会引火烧身。
他立刻出列,躬身急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王中丞……王中丞或许也是忧心国事,一时不察!”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西门庆,“纵使自毁铺面一事尚存疑窦,那西门大官人与其结义兄弟,在清河县所为诸多不法情事,如强占田产、欺压良善、横行乡里等,桩桩件件,皆有苦主画押供状为凭,岂能尽诬?清河县中,民怨沸腾,此乃实情,非臣等妄言。”
王黼闻言一愣,肚里雪亮,心中勃然大怒:这姓耿的老东西!面上像是替俺开脱,实则把这屎盆子整个儿扣在自己头上了!
明明是他们来找自己下的局,如今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群清流,平日里满口道德文章,关键时刻比市井泼皮还不要脸!杀人不用刀,端的阴毒!
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咬定牙关,硬着头皮附和道:
“陛下!耿詹事所言甚是!臣……臣或有失察之处!然则!西门天章在清河县所作之恶,绝不止于此!其与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应伯爵等一众泼皮无赖,横行乡里,欺行霸市,强占民田,包揽词讼,乃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苦主血泪控诉,更有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亲笔画押的供词在此为证!”
他再次举起那叠厚如砖头的文书,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陛下!此等累累恶行,铁证如山!难道这些,也都是误会?也都是构陷吗?!臣恳请陛下,明鉴万里!勿使此等祸国殃民之巨蠹,再逍遥法外!”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
官家哼了一声,望向大官人脸色已然好了许多:
“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大官人露出委屈的表情:“臣对王中丞所呈这些出自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口的供词,心中实在不服!”
“陛下!花子虚、白赉光等人,确曾是臣在市井微末之时,结拜的异姓兄弟!虽非血亲,也曾有过同甘共苦的情分!臣……臣实在不愿相信,他们竟会受人蛊惑,做出这等捏造假口供、诬陷于我的卑劣行径!臣心中,实有百般不解,千般痛心!”
他这番话,脸上表情情真意切,官家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
大官人躬身道:“臣恳求陛下!将花子虚、白赉光臣的一干结义兄弟,即刻押上殿来!臣要在这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诸公的面,与他们——当面对质,要亲口问问他们,为何要污蔑臣!”
官家点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