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听“咻——嘭!”数声锐响,夜空中陡然绽开无数金丝银线,如流星雨般簌簌坠落,映得楼下河面也碎金万点。
李纨穿着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素净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只玉镯温润。难得把贾兰留在府中,看着烟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偶尔胸口一阵胀疼难忍:“这烟花再好看,也不过是须臾繁华,转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惊叹或细语。
探春英气,指着远处一处机关巧妙的“走马灯楼”道:“那处灯楼,怕不是用了水转之法?人物车马竟能自行流转,实在精巧!”
惜春则安静,只望着漫天华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秦可卿今日穿着件海棠红缕金云纹的袄儿,衬得绝色倾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偶尔以帕掩口,低咳一两声。她倚在软靠上,望着窗外盛景,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道:“这光景,热闹是真热闹,只是灯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见的那一个。”
她话未说完,便住了口,只低头抿了口温酒。
王熙凤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县那位,便笑着岔开:“蓉哥儿媳妇身子弱,这高处风大,快把那帘子再放下一半。平儿,把那个银狐皮褥子给大奶奶垫上。”
薛宝钗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微动,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林妹妹此刻应在南边了。江南的灯节,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致。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车劳顿?”
提起黛玉,阁内气氛微微一滞。
王熙凤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夸张的惋惜:“可不是么!少了她那张利嘴,这看灯都少了几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诗作对,把那烟花比作什么‘泪’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过南边暖和,想来比在京里强些。”
史湘云正被一个巨大的“金菊怒放”烟花吸引,拍手笑道:“扬州,定也能看到好烟花!说不定比这京里的还好看呢!等她回来,咱们叫她讲!”
李纨轻轻叹了口气:“骨肉至亲,奔丧乃是人伦大礼。只盼着她一切顺遂,能节哀顺变,早日平安归来才好。”这话说得极是正理,众人皆点头称是。
此时,窗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噼啪”巨响,无数拖着长长火尾的“火老鼠”窜上高空,炸开成一片耀眼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东京城。
楼下的欢呼声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涌来。
王熙凤被这声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随即又笑起来,扬声道:“好!好个‘万紫千红总是春’!来,都满上这惠泉酒,咱们也共饮一杯,应应这上元吉庆!”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众人举起都浅浅抿了一口。
探春说道:“我听闻那西门天章,也去了扬州,查办姑老爷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贾宝玉正因黛玉离京而郁郁,又被这满眼富贵晃得心烦,乍一听又是这个“西门天章”,心中警铃大作:“打听什么!那西门…,我听着就不是个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扬州,琏二哥可要看护好,别让她被这些外官扰了清净才好!”他话里话外,只念着黛玉,却不知触动了多少人心思。
薛宝钗听到宝玉贬损西门天章,心头莫名一刺,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言道:“如何能说不好,西门大人又官家钦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栋梁,岂会无故扰人?林妹妹在扬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琏二哥哥向来理时,大事上还是明白的。”
李纨甫闻探春口中吐出“西门天章”四字,心头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颈,假意听着众人言语。
谁知那话头儿,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钩子,只在她心尖儿上挠刮,霎时间便将那强自按捺、苦心筑起的堤防,撕开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涌上来,清晰如在眼前。单单是听到这名号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软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胸口正自难捱的胀痛处,忽地瞬间轻松,浸透了几重罗帕汗巾子,连贴身穿的那件素绸小衣儿,亦已凉浸浸地黏附于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气在衣襟内暗暗蒸腾,羞得她恨不能立时死去!自己竟然每次想到那不该想的人就瞬间发泄轻松起来,竟比自己舒缓还管用。
湘云此时听到西门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灵巧的雀儿,扑到薛宝钗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追问:“宝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西门天章大人是怎样的官儿?厉害不厉害?这次下江南会不会带丫鬟去,他府上……规矩严不严?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别冲撞了贵人!”
她心思单纯,只惦记着晴雯的处境,却不知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声音虽低,却字字敲离她几步不远的宝玉心坎上。
薛宝钗被她摇晃着一想到清河县那冤家,手炉里的暖意便似乎直透小腹。自家这小腹生得最是勾人,白生生、软馥馥,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膏,温润凝滑。
她稳住心神不再想那支大手,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声音温润如玉:“西门大人如今是五品大员,又得了钦差。……治家想必也是严谨的。不过晴雯既在他府上做事,只要安分守己,以西门大人的身份,是绝不会与一个小丫鬟为难,你上次说香菱现在不是越来越活泛么?她都如此,何况晴雯。”
王熙凤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正痴情望着烟花的秦可卿,知道她此时正看着烟花又想起了那日,顿时一股酸意酸得她磨盘大跨上臀肉都绷紧了,袄裤内出现一对臀涡来,故意说道:
“西门大人身边哪能缺了人?别说得力的小厮长随,就是那知冷知热、红袖添香的丫鬟此次跟去的怕是不少……”
可是这可儿恍若没听见一般,满面幸福的看着外头烟花,不闻不问。让王熙凤气的忍不住甩了甩手中的汗巾子。
“丫鬟?”史湘云惊呼,想到那西门府上确实多的是绝色尤物,随即又为晴雯担忧起来,“那晴雯岂不是要跟人家争?她性子那么烈……”
贾宝玉早已听得心烦意乱,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了陈年醋缸里!先是宝姐姐一反常态地替那什么西门天章说话,言语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这些也就罢了!
林妹妹如今孤零零在扬州,父亲新丧,正该是六神无主、最需要人怜惜的时候!那西门天章,偏偏也去了扬州查案!他可是专管刑狱的官儿,林妹妹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一想到那西门天章可能借着查案之名接近他冰清玉洁、弱柳扶风的林妹妹,那双不知看过多少龌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宝玉就觉得心像被毒蛇啃噬!
还有晴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后却被太太撵出去的晴雯!
没准此刻就随他下了江南,一路鞍前马后,朝夕相处!晴雯那爆炭性子是烈,可模样儿是顶尖的,身段也风流……那西门天章他岂能放过晴雯这块到嘴的肥肉?!
想到晴雯可能在他身下承欢婉转,宝玉只觉得一股腥甜的酸气直冲喉头,眼前发黑,仿佛自己最珍视的两块美玉,都要被那姓西门的肮脏手爪玷污了!
“够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
“什么西门大人东门大人!左一个西门天章,右一个西门天章!今日可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偏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不过是个外官,商贾出身,也值得你们这般上心议论?”
“林妹妹如今在扬州,父亲新丧,孤苦伶仃,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你们倒好,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不相干的外男身上!还扯上他屋里的丫鬟!晴雯……晴雯自有她的命数,提她作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胸口起伏,俊脸涨红,一双眼睛瞪着众人,满是委屈和不忿,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他的林妹妹。
就在这当口,角落里那慵懒倚着银狐裘的秦可卿,却缓缓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春情荡漾的媚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的锐利,贾宝玉那句“商贾出身”、“外官儿”,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岂能容人如此轻贱她的情郎?
“宝二叔!”秦可卿的声音陡然威严,细长的凤眼直视着贾宝玉,那目光竟让宝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二叔慎言!您方才的言语,不仅轻慢了朝廷命官,更是悖逆了咱们贾府世代簪缨之家的根本!老太爷大训:‘武勋之家,首重忠义!上忠君国,下恤黎民,方是立身之本!’西门大人,在北疆为国杀辽寇此乃‘忠’!如今奉旨南下扬州,查的姑老爷猝死的悬案大案!也是‘忠’!他出身如何,那是祖荫,可他凭一身肝胆挣下的五品功业,岂是你一句‘商贾出身’便能抹杀的?”
“今日在这上元佳节、阖家欢聚之时,你言语无状,轻狂失仪,肆意贬损为国尽忠的能臣,这是——忘本!”
“忘本”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贾宝玉脸上!这不仅是驳斥他对西门天章的贬损,更是用贾府老太爷的家训,将他的言行钉在了忘本上!
阁内瞬间死寂。
“你们...你们...”贾宝玉只觉得委屈彻底淹没了理智,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颈间那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狠狠掼去!
“什么家训!什么忠义!我不要了!都给你们!给那西门天章!拿去!都拿去!”
那莹润的美玉化作一道寒光,直直飞向描金柱脚!
就在这时,轩阁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王夫人比扶着玉钏儿的手,满面春风地正要踏入,口中还和身后跟着的薛姨妈说着:“咱们分的这阁子位置绝佳…说明哥哥圣眷…”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看着通灵宝玉又被宝贝儿子狠狠摔了出来!
王夫人只觉得魂飞魄散,她猛地甩开玉钏儿搀扶的手,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范,指着贾宝玉:
“作死的孽障!你……你疯了不成?怎么又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你的命根子!是老太太的心根子!你……你竟敢……竟敢又如此作践?”
“你……你……”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玉钏儿慌忙替她抚背:“你是要气死我,你方才满意是不是?”
湘云赶紧把那通灵宝玉捡了起来,递给贾宝玉,示意他赶紧戴上,别再惹王夫人生气。
可贾宝玉还没来得及接过去,阁外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急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断了所有的混乱:
“皇后娘娘懿旨到——宣宁国府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之媳秦氏,即刻觐见!不得有误!